建武十八年·七月·津浦线督造行辕
热风裹挟着煤烟与尘土,自敞开的窗棂长驱直入,将案几上的文书熏得一股焦糊气。
林桢伏案批阅各段物料调拨文书,眉峰紧蹙,往日那股子锐利被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所取代,仿佛这漫天烟尘,也一并落进了他心里。
曹安于轻步近前,低声禀道:“殿下,前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印信启用月余了。按规制,该行文各布政司,整饬所辖皇庄军屯与巡检司。
只是……属下细翻《诸司职掌》与《五军都督府军制》,发觉这地方治安兵马,虽名义上归五军都督府节制,可实则粮饷、任免都捏在兵部与当地卫所手里。
咱们这前军左都督,说得好听是管事,可若没陛下的特赐敕书,怕是连一兵一卒也调动不得。”
他顿了顿,见林桢并未抬头,便索性直言道:“陛下此举,看似授了实权,实则……恐是在挖坑。
巡检司守土缉盗尚可,若论拱卫京师、左右朝局,无异隔靴搔痒。殿下若在此处耗费心神,恐落‘舍本逐末’的话柄。”
林桢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调度”二字上洇开。
他沉默半晌,忽地抬首,眼中疲惫尽散,只余一片清明锐利:“先生此言,真乃醍醐灌顶。父皇这是要我知晓‘权’之虚实,而非真让我去深耕地方。”
他放下笔,起身踱至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地方武装的小旗,最终牢牢定在蜿蜒伸展的铁轨上。
“巡检司无用?那得看用在何处!这津浦线纵贯数省,护卫工役、押运料件、弹压地方,岂不正是这些兵马的本分?
与其费心琢磨如何让他们听命于我,不如借着修路这桩‘公务’,名正言顺地把沿线兵马用到工程保障上来,还不落‘擅调兵马’的口实!”
曹安于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妙!如此一来,殿下既全了‘历练’的名头,又避开了与兵部、卫所的职权冲突,更巧妙利用了手中权柄!
待铁路贯通,这支熟悉沿线地形、经受过工事锤炼的队伍,便是殿下手中无形的筹码。即便将来归还建制,人情与规矩也已立下了。”
林桢嘴角微扬,重又拾笔,在那晕开的墨迹旁添了几笔,竟化作一道凌厉的堤坝。
“传令下去,着各段监工,凡有用到巡检司协防之处,务必记录详实,功过分明。
本王要的,不是他们此刻听令,而是日后想起,宁安亲王曾与他们同沐风雨,共成这旷古奇功。”
林桢这番布置意在“藏拙示朴”,既是做给父皇看,也是做给京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看。只是不知,这京城的风雨,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长公主府,晚香斋,徐烟雨倚窗而坐,针线却几次偏了孔。
沁茶轻手轻脚奉上凉茶,低声道:“姑娘,东宫的消息……都确凿了。钦天监定的吉期在十月。那位陈家娘子,听说性子极好,待人宽厚,在闺中时便有贤名。”
徐烟雨指尖一颤,针尖刺入指腹,一丝鲜红沁出。
她却恍若未觉,只怔怔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勉强的平静:“也好……殿下身边,终是要有个体面人镇着的。”
她低头,看着那点血珠,忽然笑了,笑意比哭还难看。她将那幅绣了一半的《寒梅傲雪图》慢慢揉成一团,掷于角落。
“沁茶,去把我那些素净的料子收起来。”
她抹去眼角的湿意,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往后,我只绣牡丹芍药,只问柴米油盐。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长公主府里的徐氏,不过是个蒙受恩典、胸无点墨的俗人罢了。”
恰在此时,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踏入斋中,正巧撞见这一幕。
她屏退左右,走到徐烟雨面前,伸手轻抚她低垂的头顶,语气是难得的柔软:“傻孩子,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徐烟雨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林黛玉按住。她咬着唇,眼泪终于滚落:“母亲……烟雨不配……”
“配与不配,岂是旁人能定的?”
林黛玉眸中掠过一丝寒意,那是对世事无常的怒意,“你且安心住着。这世上,还没人能逼我府里的人做不愿做的事。我倒要看看,这宫里究竟是谁在使这等下作手段!”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月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直奔大内。
然而那背影虽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即便是长公主,也并非真的能一言九鼎。
养心殿内,林琰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闻报长公主到来,尚未抬首,便听门外传来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哥哥好狠的心!”
林黛玉掀帘而入,脸上惯有的清冷疏离荡然无存,只剩满面怒容:“崇儿是你的儿子,徐家娘子也是你送来我这,看着她长大的。
如今你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还要把那好端端的姑娘逼到墙角去‘自污’!哥哥,你这是要逼死他们才甘心吗?
难道为了和皇后置气,亲生骨肉的悲欢、无辜少女的未来,都可以随手丢弃吗?”她一气说完,胸脯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薄红。
林琰静静听着,直到她停下,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目光里竟无半分被责怪的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妹妹这是听了谁的挑唆,来跟朕发这好一通脾气?朕何时说过,要绝了崇儿和那徐家丫头的念想?”
林黛玉一怔:“可太子妃之位已定,陈家女……”
“太子妃是太子妃。”
林琰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念之性行温良,堪为六宫表率,正位东宫,可安勋贵之心,亦为崇儿将来之内助。
至于徐烟雨……朕既赞她‘文采斐然’,又岂会真让她寂寂无名?
待崇儿大婚之后,朕自有安排,封她一个良娣,于情于理,皆说得过去。
这便是不把路走绝,给那傻小子留一分念想,也免得他真被逼得破罐子破摔。”
林黛玉将信将疑:“哥哥此言当真?可烟雨那孩子如今……”
“她那是聪明过头,自己吓自己。”林琰淡淡道,“你既疼她,便回去告诉她,安分住着,莫要再耍那些小聪明。朕既说了留有余地,便不会食言。
只是这良娣之位,眼下绝不能提,须得等太子大婚已成定局,陈念之安稳入主东宫之后,方能水到渠成。否则,便是打草惊蛇,徒增变数。”
他起身,走到妹妹身边,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你心疼他们。可这储君之路,从来荆棘密布。
朕今日种种,非是要逼他们,而是要看看,在绝境与诱惑面前,崇儿到底有几分成色。
那徐家丫头,又是否值得朕这份保全。你且回去,此事休要再与外人道,包括崇儿和那丫头自己。一切,静待时机。”
林黛玉凝视着兄长深邃的眼眸,知道他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再改。她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明白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遂冷哼一声,拂袖道:“哥哥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便天天来御书房哭闹,让你不得清净!”说罢,气鼓鼓地走了。
林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
待殿门重新合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军事舆图上,指尖重重敲在代表京营神枢营驻地的一点上。
“良娣……”他低声自语,眼中锐光如刀,“那是对崇儿的安抚,更是对桢儿的试探。
桢儿,你若真能冒尖爬出来,借修路之机参透兵机权变,那朕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权柄’。”
坤宁宫内,薛宝钗手中的白玉佛珠转得飞快,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案上摊着几份密报,一份来自东宫,说太子近日愈发沉默,除却每日例行的经史课业,便是独自在花园枯坐;
另一份来自津浦线行辕附近,字里行间,尽是宁安亲王体恤民夫、整饬吏治,甚至隐隐有染指地方军务之嫌。
“好一个‘百年根基’……”薛宝钗冷笑一声,“他哪里是在修铁路,分明是在为自己铺一条直通东宫的路。”
莺儿小心翼翼道:“娘娘,是否要提醒太子殿下……”
“提醒?”薛宝钗打断她,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提醒他什么?提醒他皇兄在替他分忧,还是提醒他,他连自己未来的妻子是谁都已无权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传话给齐国公府,太子婚期既定,东宫用度,按超一品规制增补。
另,让陈家娘子尽快熟悉宫规礼仪,尤其是……如何应对日后东宫可能出现的‘贵客’。”
与此同时,永寿宫内。路宜珊听着夏荷低声汇报完各宫动向,指尖轻轻划过那匹月白云锦光滑的表面。
“皇后娘娘这是,要给陈家娘子撑腰,也想给东宫再加一道锁啊。”
她轻笑,眼中却无笑意,“只是,这锁链,会不会太重些,反而把太子勒得更喘不过气?”
“娘娘,那我们要不要……”夏荷犹豫道。
“不急。”路宜珊摇头,“叔父在内阁施压,是明面上的棋子。皇后在后宫加码,是暗地里的算计。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夏荷,让人去库房,把那套赤金镶宝的领约找出来,算作我们永寿宫给太子妃的添妆。
另外,备一份厚礼,给延禧宫的丽嫔送去,就说多谢她前日赏的岭南荔枝,甜得很。”
钟粹宫内格外闷热,蝉鸣聒噪。林崇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资治通鉴》早已合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借着问安长公主府的名义,偷偷递进去见徐烟雨的条子,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在背面多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懦夫。”林崇低声骂着自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徐烟雨在长公主府花荫下浅笑的样子,想起她为他研墨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被迫“自污”时那凄楚却决绝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那日被皇兄逼问时流下的冷汗,都是一种耻辱。
“殿下。”顾衍之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周谨、沈文蔚二位伴读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说是有关津浦线督造事宜,有要事禀报。”
林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哑声道:“宣。”
顾衍之领头走入,身后跟着周谨和沈文蔚。
三人见礼后,周谨率先开口,语气恳切:“殿下,宁安亲王于津浦线行辕,有借整饬巡检司之名,行编练护路军之嫌疑。此举一出,恐沿途数省地方兵马皆为其所用。
虽名曰‘护路’,然兵者凶器,朝廷大权所在,岂可假手于人?殿下身为储君,当未雨绸缪,此事实不可不察。”
沈文蔚亦上前一步,沉声道:“周兄所言极是。臣近日研读前朝典故,凡亲王握有兵柄,且与地方豪强纠葛过深者,往往非国之福。
宁安亲王此举,看似勤勉王事,实则恐有尾大不掉之虞。殿下当早日将此隐忧禀明陛下,以正视听。”
林崇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毫无生气的宫墙。
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很可笑。皇兄在前面拼命抓权,父皇在背后冷眼旁观,母后在深宫里忙着加固牢笼,而身边的伴读们,还在跟他讨论什么“尾大不掉”。
“你们说的,我都懂。”
林崇的声音很轻,却让三人同时住了口,“可是衍之,周谨,文蔚……你们告诉我,若是连我自己都快要被这东宫的砖瓦压垮了,我又拿什么去制衡皇兄?又拿什么去面对父皇的考校?”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顾衍之面前,眼中竟有一丝泪光:“衍之,你总是教我孝悌,教我忍让。可这忍让的尽头是什么?
是我眼睁睁辜负自己心爱的女子,然后再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太子妃,再生一群我不想要的孩子,最后像一尊傀儡一样,坐在那张椅子上,直到死去吗?”
顾衍之被太子眼中的绝望震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躬身道:“殿下……此乃社稷之重,还望殿下保重玉体,勿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林崇惨然一笑,“是啊,在你们看来,这就是意气用事。可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不是以太子身份做出的选择。”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周谨和沈文蔚,目光竟前所未有的锐利:“你们的谏言,我会记住。若有一日,我林崇还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定当重赏你们这份忠直。但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我要去坤宁宫。你们谁也不要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