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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虞衡司内鼠雀同归,智化寺中龙蛇并陷

他们在此苦候月余,别说大汗与摄政王,连个像样的信使也未曾等到。

“太师……”一位贝子嗓音发颤,“莫非南面用了妖法?不然怎会音讯全无?”

洪承畴拨弄着火堆,灰烬飞扬。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若胜,佟尔哈朗必来接应;既败,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独活。”火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如今这般光景,只能是被俘了。”

大玉儿身子猛地一颤,手中奶茶泼出大半,滚烫浸透鹿皮手套,她却浑然不觉。下唇被咬出了血,那种盘旋已久的不祥预感,终究化作了现实。

“洪先生,”她强压着战栗,“我儿福临……”

“太后节哀。”洪承畴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大汗年少,楚人乃礼仪之邦,断不会轻易加害。可我们这里,不能再群龙无首。”

他环视四周惶恐的贵族,一字一顿道:“即刻策立新汗。从几位王子中择一人继位,重聚人心。哪怕日后要与楚人议和,也得有个人质去换。”

大玉儿闭眼,泪水终是滑落。她听懂了弦外之音——福临活着,便是楚人的筹码;立了新汗,便是断了福临的后路,也是断了楚人要挟的念想。

“传令。”大玉儿猛地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草原女人特有的狠厉,“召集各旗王公,明日议事立汗!”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荒原。南边的神京正为前所未有的胜利狂欢,北边的废墟却在酝酿着更残酷的更迭。

林崇站在宫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这场仗,远未到终结之时。

腊月神京,捷报与寒风一同席卷宫闱。午门外受俘的喧嚣尚未散尽,建武十五年的除夕宴便已在太和殿前拉开帷幕。

然而,这举朝欢庆的背后,几处宫阙的灯火,却映着截然不同的心事。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极旺。林琰屏退了宫人,只留首辅路怀瑾与几位核心枢臣。案上摊开的,正是关于如何处置那东虏少年大汗福临的密奏。

兵部尚书林晏枢率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此獠乃北虏精神所系。此时不除,必遗祸后世!臣以为,当速斩之,以祭我阵亡将士!”

首辅路怀瑾却缓缓摇头,须发皆白,声音沉稳如磐石:“陛下,臣以为不可。

杀一稚子,易落残暴之名,且恐激起东虏余孽‘兔死狐悲’之恨,反而促成他们更疯狂的反扑;

留之,置于宫中则贵胄气难除,置于民间则恐生变数。不如……将其软禁京中,以绝边患。”

林琰指尖轻叩紫檀案几,目光落在密奏中“福临被俘时,膝虽抖而背不驼,目虽惧而光不散”的记载上,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亦曾有过这般处境。

他淡淡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过十四五岁的稚子,东虏之恶,首在佟尔哈朗等酋首,与他无涉。我看他与佛有缘……”

路怀瑾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会意:“陛下圣明。智化寺乃京中古刹,清静庄严,正可涤其凶性。令其出家为僧,终身监禁,既全陛下仁德,又绝后患。”

“准。”林琰颔首,朱笔落下。

翌日,诏书昭告天下:“东虏酋首福临,年齿未盛,惑于奸佞。朕念上天好生,不忍加诛,特敕令其剃度出家,幽居智化寺,洗心革面……”

与此同时,一道密旨悄然传出宫闱。智化寺外,再非清净之地。

兵部调动京营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古刹围得水泄不通。

靖安署的缇骑日夜巡逻于高墙之外,盘查严密,便是只苍蝇也难飞出这铜墙铁壁。

这日黄昏,藏经阁后的偏殿内,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赤着脚从昏暗的廊柱下窜出。

他一手死死提着松垮的僧裤,另一只手慌乱地捂着身后,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惊惧。

他踉跄跑过庭院,直到撞上一队巡夜的军士,才被厉声喝止,如受惊的兔子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殿内,名为慧明的住持正捻动着手中的乌木佛珠。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郁。

听着外面由远及近又仓皇消失的脚步声,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又是一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慧明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寺外军阵森严,预示着那位“贵客”的到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眼底泛起一丝病态的期待。那个来自辽东的少年大汗,不知到了这寺中,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是倔强,是恐惧,还是……像刚才那个小沙弥一样,只会捂着屁股哭泣呢?

“福临……”慧明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道即将到嘴的珍馐。

殿外的风铃声清脆,却吹不散这古寺深处,即将到来的阴霾。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处,发出冰冷咬合的声响。

延禧宫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发晕的补药气味。

傅馥雅正端着一盏参茶走近,便见案前的金朝歌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红喷在素白的绢帕上,触目惊心。

“娘娘!”傅馥雅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慌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春桃!快传太医!”

春桃跪在一旁,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边哭边拍着金朝歌的背:“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金朝歌攥着傅馥雅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边还沾着血沫,眼神却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透着股狠厉的绝望。

傅馥雅看着那帕子上的红,心里发紧,声音里带了痛惜:“昭仪娘娘怎么会这样?身子要紧啊。”

春桃一边抹泪一边急道:“傅美人有所不知,其实之前太医也提醒过娘娘,说娘娘底子虚,不能急于进补。

若催逼过度,气血逆冲,便会弄巧成拙。可娘娘……可娘娘一心想早日复原,再为陛下孕育皇子,这几日偷偷加了药量,每日都要灌下那碗大补的虎狼之药啊!”

“胡说什么!”金朝歌猛地抬眼,虽虚弱却依旧威严,喘息着命令道,“春桃,闭嘴!还不快去太医署取宁神降血的丸药来!记住,此事绝不可外泄,快去!”

“是,娘娘。”春桃匆匆退下。

殿内只剩下二人。傅馥雅拧了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唇角,柔声道:“娘娘,您这样折磨自己,何苦呢?这般急功近利,到头来伤的不过是自己。”

金朝歌接过帕子,捂着胸口,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忽然抓住傅馥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仰头看她时,眼中满是血丝与凄厉:

“傅妹妹,我可以选吗?若我不争,此刻躺在这棺材里的就是我!我不争,就要被人踩进泥里!我做这一切,不过是求自保!我不想任人鱼肉,更不想坐以待毙!”

她情绪激动,咳了两声,继续哽咽道:“昔日我做选侍时,那些阉奴宫婢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

好不容易晋了位份,陈昭仪处处排挤羞辱我,路昭仪甚至敢当众掌掴我!后来我有幸怀上龙胎,又是谁暗中行厌胜之术,夺我孩儿性命?!”

“难道我反击有错吗?难道我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金朝歌紧紧抓着她,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我娘家无权无势,不用心机手段,怎么能把那些害我的人拉下马?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从前……从前也是好人啊!”

傅馥雅被她眼中的悲怆震住,想要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我也会记得谁对我好。傅妹妹,我记着你曾为我仗义执言,我也想对你好,可你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

金朝歌泪如雨下,声音嘶哑,“我拿命在换啊!我要为我的孩子报仇,我若不用这些手段,死的就是我!我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傅馥雅看着她那张被仇恨与痛苦扭曲的脸,心中那句“误会”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金朝歌颤抖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

“娘娘,复仇或许能让人痛快一时,可若是把自己也赔进去了,那便是赢了,也输了全部啊。”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呜呜作响。金朝歌靠在她身上,许久没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这深宫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永和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绿萝将延禧宫的消息细细回禀完毕,殿内静了片刻。沈听澜摩挲着手中的暖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了这般光景。

“金朝歌吐血了?”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这补药喝得倒是凶。只是这苦肉计,演给谁看呢?”

“怕是演给傅美人看的,也是演给陛下看的。”

玉树低声道,“傅美人那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人受苦。金朝歌这又是哭诉身世,又是卖惨,怕是要把这‘实心眼’往自己那边拉。”

沈听澜正欲说话,忽闻外头通报皇帝驾到。林琰踏入殿内,挥退了宫人,径直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手温。

“延禧宫那边闹腾得很。”

沈听澜顺势靠过去,将方才绿萝的话学了一遍,末了,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划,“陛下瞧,这金朝歌也是个狠角色。明知身体受不住,为了争宠复宠,竟真敢这般糟蹋自己。

如今又对着傅馥雅哭诉旧怨,说自己被路昭仪掌掴,被陈昭仪厌胜……可臣妾记得,那路昭仪当日掌掴金昭仪,反被金招呼昭仪当众狠狠还了一巴掌,事后陛下喝斥了她,也将其禁足了,这仇她早该报过了。”

林琰听完,神色并无波澜,只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嗤笑一声:“她那是选择性记仇。路昭仪那巴掌,她讨回来了,朕也罚了,她心里清楚。至于陈月菡……”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讽:“那是她自己不小心踩了遗落的画轴,失足摔倒,反倒咬定人家行厌胜之术。

朕查过,根本无凭无据。可她金朝歌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她自己的错,那就一定是别人的错。她倔得很,宁可信那是巫蛊,也不肯承认是自己脚下滑。”

“可傅馥雅信了。”

沈听澜挑眉,“或者说,傅馥雅即便不信,也被那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动摇了。金昭仪这是把‘受害者’的角色演到底,好博取傅馥雅的同情,让她去劝陛下宽恕,或是去对付陈月菡。”

“由她去。”林琰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冷峭,“傅馥雅越是想劝她和陈月菡和解,金朝歌就越觉得这世界都在逼她大度,她的恨意就越深。

她越恨,就越离不开傅馥雅这块‘温情牌’,也就越陷在这延禧宫里,出不来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交织的身影。林琰臂弯一收,便将沈听澜整个儿揽过,反坐于他身上。

指尖刚挑开她襟前微凉的系带,沈听澜呼吸便是一滞,掌心抵住他胸膛,偏过头去,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陛下……”沈听澜偏过头,耳根染霞,声如雪落窗棂,“这般行事,莫不是从市井话本里瞧来的野趣?”

林琰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气息温热地拂在她耳边:“怎么,爱妃只许朕在朝堂上算计人心,不许朕在枕席间……琢磨些新花样?”

窗外风雪正急,雪片子扑打在雕花格窗上,簌簌作响。

林琰望着她此刻微乱的容颜,眼底映着跳跃的烛光,笑意渐深:“至于陈昭仪——她既无端受了污名,心里那点火气,正愁没处撒。

朕倒要看看,当金昭仪被傅美人那一套‘以德报怨’磋磨得受不住时,这三个人撞在一处,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指节顺着她的发丝缓缓下滑,语气里带着一种赏玩般的兴味:“这深宫里的戏,最妙的从来不是恨。而是明明恨错了人,却还要咬牙演下去。”

沈听澜指尖蜷了蜷,终究没再挣动,只仰首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头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尽在掌握的从容。她轻轻一笑,指尖松开了他紧绷的衣襟,转而搭在他腕上。

是啊,金朝歌越是挣扎,缠在她身上的丝线,只会勒得越紧。

而宫墙之外,智化寺的暮鼓晨钟,刚刚敲响。青灯摇曳,剃刀寒光掠过。那名为慧明的住持,指尖在福临颈后停留片刻,指腹的触感,黏腻得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