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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明堂上圣主分权柄,暗潮中钱氏布新局

建武八年十一月初,礼部呈上万寿节庆典章程。

林琰朱批道:“此番东征大捷,当彰显天朝威仪。赐宴之余,朕欲于承天门阅兵,示武功于天下。

着兵部精选京营、亲军卫有功将士。宫宴照旧例,百官宴增两成,各国使臣观礼席位列前。

亲军卫、京营、边军除加赏一月饷银外,另赐酒肉,朕与将士同庆。承天门阅兵务要整肃,以壮国容。”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皆嗅出不寻常处。兵部衙署内,灯火通明。

因阅兵在即,武库清吏司主事捧着厚厚册簿,正向兵部尚书林晏枢与武安侯冯紫英禀报器械调拨事宜。

“郡王、武安侯,京营与亲军卫参阅将士所需燧发铳、刺刀等,已从库中拨付大半。

惟骑士腰刀一项,库存制式刀剑有些陈旧,新铸的尚未配齐。

不过自前朝起常备的东洋倭刀,刃口精良,价亦相宜。

下官已查验,武库现存倭腰刀一万二千余柄,稍作整饰便可配发。”

林晏枢接过册子,目光落在“倭刀”二字上,沉吟道:“闻说彼邦铸钱技艺不精,市面流通铜钱多是我朝所出,故朝廷向来以一半铜钱、一半宝钞与之交易,便能低价购得良刃。”

冯紫英在旁听了,不置可否,随手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把尚未更换刀装的倭刀。

‘锵’一声拔刀出鞘半尺,但见刃口寒光流转,不由点头:‘确是利刃。

早年我家道中落时,也曾沾手过洋货生意,听跑船的人提过,倭地冶铁淬刃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他挽了个刀花,熟练还刀入鞘,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这刀装不合我朝制式,须得全部拆卸重配。

说来也奇,朝廷以往半钱半钞购刀,已极是划算。可此番供刀的海虞钱氏,报价竟只比往年市价高一成。这般殷勤,倒像是只赚个跑腿茶水钱。”

林晏枢将册簿递回主事,淡淡道:“钱氏累世大族,或意在长远。既物美价廉,便依例调用。

着令武库与军器监,务于阅兵前,将所有配发倭刀更换刀装,务要华美整肃,以彰国威。”

“是。”主事领命,躬身退下安排。

旨意既出,六宫与各部即刻紧锣密鼓筹备开来。

皇后宝钗接旨后,立命增拨用度将宫宴从一百二十桌添至一百五十桌,教坊司百戏皆用新排,又请内库加制彩灯宫绸。

内官监、御用监连日赶制旌旗仪仗。

这般铺排阵仗传至前朝,文武百官感受各异。朝中见此,尤其‘各国使臣观礼’与宫门阅兵之举,皆知圣上意在震慑四夷。

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襄国公卫若兰、武安侯冯紫英等武勋一系,腰板顿直,即刻筹备阅兵操演。

然文臣中亦有私语:“虽彰国威,是否过于奢费?”

军伍与士民间,承天门阅兵之讯传开,京营、亲军卫皆踊跃沸腾,入选参阅者视作殊荣,昼夜操练。

京师百姓亦翘首企盼,此等国朝首例公开阅兵,引得承天门对面各衙署附近酒楼阁台价暗涨数倍。

万寿节当日,晨光初露,承天门外广场已肃立如林。

受阅将士甲胄鲜明,百官与各国使臣于观礼台序坐,另有经核验士民代表于指定处瞻仰。气象隆重肃穆。

巳时正,号炮三响,钟鼓齐鸣。皇帝林琰登临承天门,受万众山呼。

阅兵总兵官冯紫英于城下禀报毕,军乐声震天而起,受阅大军迤逦而行。

但见大军自东长安街列阵,在激越鼓乐中,以五方旗为前导,次第向西。旌旗漫卷,甲光耀日,步伐整齐若刀裁斧劈,踏地之声震动街石。

行过六部、宗人府、翰林院等衙署时,文官僚属皆屏息立于门内,但见铁流汹汹、枪刺如林,纵是素日主和之臣,亦为这凛凛军容所慑,悄无声息。

至承天门广场,受阅阵列依次展开:先为步兵方阵。

将士头戴朱漆“勇”字盔,身着藏蓝色布面铁甲,右臂佩军职袖标。

肩扛上刺刀之燧发铳,步伐齐整,目光如炬,踏鼓行过承天门,枪刺成林,寒光凛冽。

次为骑兵方阵。骑士戴亮银盔,盔缨飘扬,身披鱼鳞甲,外罩铁环臂。

腰间所佩,正是兵部武库换上天朝刀装之倭腰刀,刀鞘漆黑,铜件锃亮,策齐装战马,马队如云,蹄声若雷,甲胄兵刃映日生辉,气势如虹。

压阵者为炮兵方阵。红衣大炮、佛郎机炮等巨炮,置于新式四马炮车之上,骡马雄健,轮声隆隆。

炮身乌沉锃亮,威猛阵列引得观礼台上低呼赞叹不已。

大军最终于西长安街尽头集结,若一柄出鞘利剑,其磅礴气势贯通帝都中枢,横陈于这天下政务之心。

阅兵礼成,三军再向城楼山呼万岁,声震云霄。此番大阅,军容之盛、器械之精、士气之昂,令在场无不震撼。

随后,赐宴乾清宫,钟鼓礼乐,隆盛非常。百官与各国使臣分列左右。

宴至酣时,朝鲜进贺使臣、礼曹判书崔鸣吉出列,先依例颂圣,再拜贺万寿。

礼毕,他未归座,反整衣冠,趋前数步,复下拜,声音激动微颤:

“陛下,外臣本不敢以鄙邦琐事,扰天朝庆典。

然适才得睹王师赫赫天威,旌旗蔽日,铁甲曜空,实开臣之茅塞,荡胸激怀,不能自已!”

他伏地再拜,语气悲慨:“天朝军容若此,诚为寰宇定海之神针,四海靖平之柱石。

念及我朝鲜,地接虏巢,边民久罹东虏荼毒,白骨露于野,妇孺泣于途,实如蝼蚁望天,嗷嗷待哺。臣每思之,五内如焚。

今见天兵如此雄壮,譬如久旱忽逢云霓,暗夜得睹北辰,感佩涕零之余,斗胆上渎天听——伏惟陛下,念小邦事大之诚,哀边氓倒悬之苦,他日若能挥天戈而北指,解黎庶于倒悬,则朝鲜举国,永戴圣德,世世不敢忘也!”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高举过顶,竟是一份边民联名泣血陈情书。

殿中一时寂然,众使臣多有戚戚之色。

林琰面色微凝,命内侍接过血书,目光扫过伏地不起使臣,淡声道:“尔邦忠悯,朕已知之。

边民疾苦,朕心恻然。今日万寿吉辰,宴饮为先。此事,容后再议。”

语气虽平缓,然其中威仪,已令殿中气氛为之一肃。朝鲜使臣伏地再拜,不敢复言,躬身退回本座。

宴后,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林琰留下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及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气氛无宴时松快。

朝鲜血书事议罢,林琰指尖在舆图上辽东海域划过一道冷弧,方归座,目光沉静扫过众人,话锋一转:“辽东、海疆,乃至朝鲜,诸事头绪渐多,中枢协理尤需明晰。

朕近日思之,靖安署设立数年,功勋卓着,然权责日重,侦缉、皇庄、工坊乃至军务皆涉,长此以往,恐精力分散,亦与各部司权职交错。

今日诸卿皆在,不妨说说,日后如何厘定,方能各专其职、运转无碍?”

此问如石入静水。阁中一时默然,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轻易接话。

靖安署乃陛下亲设,孟星魁、岑远更是心腹之臣,此刻开口,深浅难测。

一片寂静中,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他身为台谏之长,风闻奏事是其本职,言辞素来直切:“陛下虚怀纳谏,臣敢不尽言?靖安署确系干才汇聚,所建功业,朝野共睹。

然依臣愚见,朝廷制度,贵在清晰。靖安署以侦缉执法立本,而今兼理皇庄、工坊等务,实与户部、工部职掌有叠。

非但两部核验不便,靖安署亦恐分心劳神。不若使其专精本职,方为长久安定之道。”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眼皮微抬,与身旁工部尚书钟烈交换了个几不可察眼神。

钟烈捻须,缓声附和:“戴总宪所虑,不无道理。工坊营造,物料钱粮牵涉颇广,专司专责,或可更臻高效。”

户部右侍郎王琦亦拱手补充:“启奏陛下,天下钱粮税赋皆有定数,皇庄、工坊产出亦关国用。

若由靖安署专理,固然高效,然与部寺核销、审计之制或有扞格。为钱粮清晰、制度划一计,臣亦以为,当使有司各归其位。”

几位侍郎、御史见状,零星开口,多言“确需厘清”、“宜从长计议”,皆是些不痛不痒套话,谁也不敢深谈,生怕揣错圣意。

林琰静听,面上无波无澜,指尖轻点扶手。

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清朗:“陛下,臣有拙见。”

众人目光汇聚。贾雨村继续道:“陛下明鉴万里,体察入微。

靖安署乃陛下为应非常之时所设利剑,数年来斩奸除佞,护卫社稷,功在朝野。

今海内渐安,正是推敲制度、使其更顺之时。戴总宪、史尚书、钟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旨在使朝廷机器运转更畅。”

他先定基调,认可“厘清权责”必要,接着道:“然臣以为,事有本末。靖安署之根本,在于侦缉谋逆、拱卫皇室、震慑不法,此乃其锋芒所在,绝不可轻动,反需加强。

至若皇庄、工坊等务,虽亦紧要,然究属民政、工政范畴。或可循旧例,逐步转归内府及相关部司精细管理。

如此,靖安署可心无旁骛,专注刃锋所指;户部、工部等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全局。权责分明,各尽其能,实为两全之策。”

末了补充:“具体交割细则,自当由陛下圣裁,并着靖安署与相关部司详议,务求平稳过渡,不损实务。”

武安侯冯紫英立刻出列,声如洪钟:“贾总宪此言甚是!靖安署那些杂务分出去,正好轻装上阵!”扬波伯俞光、忠勇伯石光珠等武勋纷纷点头称是。

兵部尚书林晏枢此时亦开口道:“臣附议贾总宪、武安侯之言。专则精,精则强。靖安署若能更专注于刺探与执法,于军国大事亦更有裨益。”

刑部尚书严鹤云此时出列,声音沉肃:“陛下,诸位大人。臣掌刑名,窃以为靖安署之权,贵在专一。

其侦缉之职,关乎社稷安危,自当全力保障,使其不受庶务纷扰。然其执法之界,亦当明晰。

凡涉及国安重案,自可专断;其余寻常刑名诉讼,仍当归于有司,方合朝廷法度,亦可免权柄混淆,滋生流弊。”

首辅付世贤捻须,缓缓道:“雨村、鹤云所议,颇得中和之道。既固根本,又清枝蔓,可免朝野物议,亦合朝廷体统。”

次辅路怀瑾亦点头:“权责明晰,方是长治久安之基。如此划分,靖安署威权不堕,反更显核心之重。”

林琰见火候已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孟星魁:“孟卿,众议如此,你署理靖安署多年,最有体会,以为如何?”

孟星魁面色平静,出列躬身,声音沉稳无波:“陛下圣明,诸位大人为国筹谋,所言皆在情理。靖安署上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皇庄、工坊本为一体,工坊附于皇庄,乃陛下内帑产业,与国安密不可分,且署中经营多年,章程熟稔,骤然交割,恐生疏漏,反误陛下之事。

故臣斗胆建言,皇庄及附属工坊,仍由靖安署管理为宜,如此可保产业安稳,用度不匮,以固根本。

至于其他权责,臣必恪守本分,专注侦缉谋逆、危害国安之重案,并按律对涉案人犯行执法之权。

其余民政、工政及寻常刑名,自当避嫌,由各有司处置。如何厘定,臣谨遵圣裁。”

林琰听罢,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臣,见无人再提异议,方微颔首:“孟卿所虑,不无道理。

皇庄工坊既为一体,且关乎内用,暂仍由靖安署管辖,亦无不可。

如此,靖安署之权责可定为:专司侦缉、处置危害国家安全之重案,并依法行使相关执法权;其下皇庄及附属工坊,照旧管理,以资公用。

其余事务,皆归有司。具体细则,由靖安署会内阁详商拟定,报朕御览。”

“臣等遵旨。” 孟星魁与付世贤等人齐声应道。

“好。” 林琰旋即转回正题,语气转为凝重:“靖安署之事既定,另一桩关乎国本之制,亦当议决。那便是……五军都督府。”阁中气氛为之一肃。

林琰将重整五军都督府之方略清晰道出,核心在于赋予都督府管理新设各级参军、兵士训练及动员征调之权,军田等亦划归其统筹。

其中条陈,听得众人心潮起伏。冯紫英、石光珠等武勋目露精光,林晏枢亦神色专注,深知此乃强化武备、制衡兵部关键。

待部署完毕,林琰环视众人,尤其在贾政、贾琏面上略作停留,语重心长道:“此番重整,关乎国运。诸卿务须同心协力。

尤是筹备之事,头绪繁多,江南之地,近来又颇多浮议。

诸卿皆为股肱,府上往来,言行举止,俱要谨慎,莫要无端卷入是非,徒耗心力。”

贾政、贾琏心头一凛,知是警醒亦是信任,忙躬身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定当洁身勤事,不负陛下重托!”

暖阁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清冽呜咽。每一步推进,皆在帝心默运与臣子“配合”之中,水到渠成。

万寿节后,新人入宫在即,皇后权威需稳固。十一月十六晚,林琰摆驾坤宁宫。

薛宝钗率宫人跪迎,姿态恭谨,眼底却藏一丝不易察觉犹疑。

林琰抬手令众人退下,唯独扶起她时,指尖在她腕上多停留一瞬。殿内烛火幽微,唯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