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与狄仁杰还有司空震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瘦削却异常矫健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滑行的鬼魅,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外围捕快们仓促构成的防线!
他脚下似乎踏着某种玄妙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有微弱的魔道之力光华一闪而逝,身形快得在普通人眼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是一个少年,头发从正中间泾渭分明地分为黑白两色,身着粗陋的麻布短打,腰间随意别着一柄无鞘的短剑,直奔场中核心而来!
神机营的火器手们反应极快,早已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对准了这不速之客。
只需陆泽一个手势,炽热的弹丸便会瞬间将他打成筛子。
“住手。”
陆泽抬起了右手,制止了即将喷发的火力。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来人,他知道这是谁,小婵遗留于世的孩子,空空儿。
来人几个起落,已稳稳落在陆泽前方数丈之外。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被韦虎韦豹架着的金坊主,眼中恨意与痛楚交织闪过,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对着陆泽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擅闯军事封锁之地,干扰朝廷擒拿要犯。”
陆泽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养成的天然威压。
“按大唐律,本将军有权将你就地格杀。”
空空儿浑身明显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位声名显赫的年轻侯爷,开口便是如此不留情面的法律条文与死亡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腾,再次拱手,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略显沙哑。
“陆将军息怒!在下空空儿,与那金坊主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方才在附近,感应到此处有强烈的魔道波动爆发,猜到可能是她,一时情急,报仇心切,才贸然闯了进来,绝无冒犯将军与朝廷之意!恳请将军恕罪!”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头颅垂得更低。
“放肆!”
司空震怒目圆睁,上前一步,周身隐隐又有细碎的电弧闪烁,声音如同闷雷。
“血海深仇?一时情急?这便可成为你冲击军阵,无视王法的理由?那老夫此刻一时情急,是不是也能直接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雷霆轰杀于此?!”
“司空世叔。”
陆泽抬手拦在了司空震身前。
他的目光却转向了一旁被韦虎搀扶着,正抬着,一瞬不瞬地望着空空儿的金坊主。
此刻的金坊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有痛苦,有哀求,嘴唇微微颤动。
陆泽沉吟了极短的一瞬,目光在空空儿那强忍仇恨与悲痛的脸上,以及金坊主那满是央求的眼中巡弋而过,终于淡淡开口。
“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仅此一次,说完便罢。”
“多谢陆将军成全。”
金坊主对着陆泽微微颔首,随后戴着锁链缓缓走到了空空儿的面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空儿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清纯稚嫩却泪痕宛然的面孔,努力地将它与记忆中那个黑袍遮面,笑声癫狂地屠杀他至亲的恶魔身影重叠。
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理智,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你……你……”
“你……就是小婵的儿子,对吗?”
金坊主却先一步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淡,唯有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愧疚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当年……血洗你全家的事。虽然,那是在我被紊流彻底侵蚀、理智尽丧、形同野兽时所为。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微微弯下了腰,对着空空儿,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致歉礼。
“大错已成,累累血债,我无言可辩。”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对不起。”
“对不起??!!!”
空空儿猛地拔高了声音,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眼中迸发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娘!你毁了所有!你现在就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你凭什么?!你拿什么来对不起?!”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然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与嘶哑。
“不。”
金坊主直起身,面色依旧苍白平静,眼神却异常地坚定,直视着空空儿通红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我从未想过,一句道歉便能揭过这一切。只是这件事我终究欠你一句对不起。你不接受,是理所当然,也是应该的。”
她看着空空儿那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来为你的家人报仇也可以。只要你能取得陆将军的许可。我的命,可以给你。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如今唯一还能偿还的东西了。”
空空儿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主动提出以命相偿的仇人。
他曾预想过无数次复仇的场景,预想过她的狡辩、她的反抗、她的疯狂嘲笑、她的垂死挣扎……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幕。
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看着金坊主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愧疚,以及那份近乎解脱般的决绝,他紧紧攥起的拳头却仿佛有千斤之重,迟迟无法朝着近在咫尺的仇人挥落。
一时之间,无边的恨意,滔天的悲痛,突如其来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措将他彻底淹没。
金坊主见他久久没有动作,也不再言语。
她深深看了空空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说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陆泽身边,低着头,轻声道。
“陆将军,我……无话了。我们可以走了。”
金坊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儿,自嘲地一笑。
“说起来,我应该算是他的小姨吧?”
陆泽的目光在呆立在原地的空空儿,与神色平静仿佛已准备好迎接最终审判的金坊主之间流转片刻,随即沉声下令。
“撤军!”
“是!”
龙武军将士齐声应和,迅速有序撤离这片激战后的废墟。
场中,很快便只剩下空空儿一人孤零零地伫立在破碎的青砖与战斗留下的疮痍之中。
他望着金坊主被押着逐渐消失在巷道拐角的背影,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握紧,再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泪水悄然无声地流淌。
报仇的机会,似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