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将军。”
走出紫宸殿不远,刚穿过一道回廊,背后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在寂静的宫苑雪夜中格外清晰。
陆泽脚步微顿,转身。
只见上官婉儿正站在廊柱的阴影下,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前,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宫灯映照下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已换下了先前那身略显正式的白底墨纹劲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竹纹的常服棉袍,外罩同色披风,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干练锐气,多了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清丽秀雅,只是眉宇间那份书卷清气与隐约的娇嗔感仍在。
“婉儿。”
陆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风雪已停,月光与积雪反光将周遭映得朦胧而静谧,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气息却在寒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交织。
“哼。”
上官婉儿轻哼一声,从阴影中走出来,与他并行,却稍稍落后半步,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
“咱俩可没这么熟,陆大将军还是莫要叫得这般亲密,免得引人误会。”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话语里的那点细微的别扭劲儿,陆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并未辩解。
这别扭的根源,他心知肚明。
大约是半年前,一次宫中小宴后,女帝也不知是兴起还是别有深意,曾当着几位近臣的面半开玩笑地说,婉儿才貌双全,又在其身边历练多年,堪为良配,有意为她择一佳婿,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泽几眼。
当时陆泽心中装着王昭君,也知道武则天不过是玩笑之言,毕竟陆泽的正妻之位她怎么可能会交给别人呢?
于是便委婉却明确地拒绝了。
自那以后,上官婉儿表面上对他依旧公事公办,甚至因为同属女帝亲信,接触反而更多,但私下里,言辞间总时不时带点这种似有若无的“不客气”。
陆泽明白,以上官婉儿的骄傲和才情,即便对那玩笑并无太多想法,被他当面干脆拒绝,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自在。
他并非刻意伤人,只是情势如此,他必须表态。
对此,他除了保持一贯的尊重与适度的距离,也别无他法。
“婉儿,陛下操劳一日,此刻想必还未用晚膳,你还是快回陛下身边伺候吧。”
陆泽将话题引开,语气寻常地说道。
“无妨。”
上官婉儿步履未停,声音平静。
“我已吩咐尚食局准备了清淡易消化的夜宵,稍后便会送去紫宸殿。送陆大将军出宫这段路,我还走得。”
她侧头看了陆泽一眼,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眸色深深。
“怎么,陆大将军是嫌弃我碍事,还是觉得我不该在此?”
“岂敢。”
陆泽失笑摇头,不再多言。
两人便这般沉默着,并肩走在清扫过积雪的宫道上。
靴底踩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公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看前方不远便是通往宫门的甬道入口,上官婉儿忽然轻轻开口,唤了他的表字。
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但陆泽还是听见了。
“嗯?”
陆泽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怎么了,婉儿?”
上官婉儿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立刻看他,而是微微仰头,望着檐角那弯清冷的月牙。
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神色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模糊。
片刻,她才转回头,目光落在陆泽脸上,那双总是透着聪慧与些许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罕见近乎柔和的郑重。
“没什么。”
她微微摇头,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
“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之前,帮我祖父平反冤案,还他老人家一个清白。”
陆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前年的那桩旧事,他其实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那时上官婉儿刚在女帝身边崭露头角不久,其祖父上官仪当年因卷入废后风波被诬陷致死,家族凋零,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痛与执念。
恰逢狄仁杰刚刚上任大理寺卿,踌躇满志,意图革新积弊,树立威信。
上官婉儿便是在狄仁杰上任第一天,便拦轿递上了为祖父鸣冤的血书诉状。
狄仁杰果然能力非凡,接手后雷厉风行,很快查到了关键线索。
但当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当年的幕后之人可能隐藏在长安城北的泾阳县,却没想到幕后黑手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预期。
狄仁杰与上官婉儿一行人秘密前往泾阳调查,竟遭遇了精心布置的截杀。
对方显然不想让旧案重提,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狄仁杰智谋超群,武功亦是不弱,上官婉儿也自幼习文练武,非寻常弱质女流,但面对数十名精锐杀手的围追堵截,两人且战且退,依旧是险象环生,身上多处受伤,狼狈不堪地逃回长安城北的荒郊。
就在他们近乎绝望之时,恰逢陆泽正带领着他麾下的右龙武军精锐在城北进行常规的野外操演与拉练。
震天的马蹄声与森严的军阵,对于逃命的两人来说是绝境中的灯塔,对于追兵而言却是催命的符咒。
陆泽听闻二人遭遇,问明缘由,随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决定插手。
一方面,他敬佩狄仁杰新官上任敢碰硬骨头的锐气,也同情上官婉儿为祖父伸冤的执着。
另一方面,他执掌禁军,拱卫京畿,辖区内出现如此规模的袭杀朝廷命官事件,本身就在其职权管辖范围之内。
而他麾下那支右龙武军,之所以战力冠绝长安南北衙禁军,不仅因为陆泽本人治军极严,训练有方,更因其骨干中高层将领,从翊府中郎将、郎将到各司阶、队正,几乎都是陆泽从北方边军中亲手挑选,带回的军龄超过十五年的百战老卒。
这些人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对陆泽的军令执行得如臂使指。
面对这样一支久经沙场武装到牙齿的精锐禁军,那几十名悍勇的杀手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仅仅一个迅猛的凿穿冲杀便已死伤殆尽,余者溃散。
陆泽甚至没有下马,只一挥手下令追击清剿,自己则亲自点了数十轻骑,护卫着惊魂未定的狄仁杰与上官婉儿,调转马头直扑泾阳县。
有陆泽这尊冠军侯和右龙武军的大旗开路,后续的调查取证变得异常顺利。
任何地方势力,在如狼似虎的禁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关键证据被起获,当年的涉案人员被一一揪出。
一桩沉积多年的冤案,就此真相大白,上官仪的污名得以洗刷。
这件事,对上官婉儿而言是重生般的恩情。
“婉儿言重了。”
陆泽收回思绪,语气平和而诚恳。
“此事,婉儿更应感谢狄大人。若无狄大人不畏强权,秉公执法,前后奔走查证,令祖的沉冤,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见天日。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他说的也是实情,狄仁杰在此案中起到的作用,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我也就是……稍微客气一下,你还真就顺着杆子应下了啊?”
上官婉儿闻言轻轻瞪了陆泽一眼,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别扭,倒多了几分属于熟稔友人的嗔怪,虽一闪即逝,却真实了许多。
“狄大人的恩情,我自然铭记在心。但你的援手,同样至关重要。若无你当日及时出现,我与狄大人恐怕早已曝尸荒野,又何谈后续平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这份情,我记得。”
陆泽笑了笑,不再推辞,只是道。
“都过去了。能看到令祖沉冤得雪,婉儿你也能放下心中重负,便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说着已走到了丹凤门前。
高大的宫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外便是皇城与坊市的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