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我是不是很傻。”
回去的路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一头扎进深水里的窒息般的眩晕,也没有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拽、睁眼就换了天地的干脆利落。
眼前只有一条隧道,一条长得离谱的隧道,前后都望不到头。
前面是亮的,那种白茫茫一片的亮,什么都看不清,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发空。
后面是暗的,沉甸甸的黑,像是把所有发生过的事一股脑吞进去了,嚼都没嚼。
光从正前方打过来,把她和脚边那只黑猫的影子拽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地拖进身后的黑暗里,像两道被遗弃的剪影。
茧梦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条变形拉长的影子,又扭头看了看蹲在她脚边正毫无形象地打哈欠的黑猫。
艾利欧的嘴张得老大,露出里面粉色的舌头和两排尖细的牙,哈欠打完了还咂了咂嘴,一副刚睡醒的懒散模样。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只猫精得很,他绝对是故意把这段路拖得这么长的。
大概是闻到了她心里那股子拧巴劲儿,才不紧不慢地把回程拉成了一条走不完的长廊,等着她自己先开口。
“呵,我从来都没觉得你聪明过。”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那截漆黑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像是随口打发一个问傻问题的孩子,
“怎么,受什么刺激了?刚才在花园里对人家说的那话,可不像是你会说的。什么‘我不是她’、‘你认错人了’,啧,冷得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没什么。”
茧梦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盯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光,
“就是知道了很多东西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傻的,很多事都傻,看人的眼光傻,做事的法子也傻。”
“你在骗一个预言家?”
艾利欧呲了呲嘴边的胡须,那根根银白的胡子朝前翘了翘,表情介于不屑和好笑之间,像是在看一个撒谎技术极其拙劣的小孩,
“你要是真想聊,就说实话,反正回去以后,你脑子里关于这边的记忆半点都不会剩。
现在说完,转头就忘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你就当是对着树洞倒垃圾了,说完拉倒。”
“……你这只猫,真的很讨厌。”
茧梦低头瞪了他一眼。
“谢谢夸奖。”
艾利欧舔了舔前爪,动作慢条斯理的,把每一根爪缝都舔得仔仔细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家里养的宠物猫,也讨厌没开智的小孩子,你以为呢。”
“……没开智还真是对不起你了。”
“知道就好。”
艾利欧把眼睛半眯起来,只留一条窄窄的缝,琥珀色的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盘算什么,尾巴不紧不慢地在地面上敲着节拍,
“你都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从你莫名其妙诞生在这个宇宙那天起,我原本排好的剧本就被你搅得一团乱,修都修不过来。”
茧梦咬了咬牙,猛地一伸手,攥住了那条在她脚踝边晃来晃去的黑尾巴,力道不轻,直接把艾利欧倒着拎了起来。
“喵!”
艾利欧完全没料到她来这手,四只爪子在空中慌乱地扑腾了两下,尾巴根被揪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那截尾巴上,脊背弓成了一个狼狈的弧度。
他倒悬着看向茧梦,那张颠倒过来的脸上,眼睛里分明已经有泪花在打转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他撇了撇嘴,声音却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欠揍调子,
“干嘛,不爱听?”
茧梦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慢慢地、用力地吐了出去,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那团浊气一口气排干净。
她蹲下身,把艾利欧轻轻地放回地上,松开了他被攥得乱糟糟的尾巴,然后扭过头,不再看他。
“既然你觉得我是个麻烦,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流萤把我从那边带回来?让我烂在那边不就完了。”
“因为你确实是个麻烦。”
艾利欧蹲回地上,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被揪乱的尾巴毛,先用舌头理顺了尾巴尖,又抬起后腿蹬了蹬被弄乱的耳后,语气平淡得像是今天天气不错,
“处理麻烦最好的办法,要么是让她彻底不存在,要么是把她放在最近的监管范围之,我选了后者,仅此而已。”
“那我还得谢谢你没选第一种?”茧梦扯了扯嘴角。
“不用谢,我是为了给宇宙的未来引入新的变量,不是为了你,你自然不用谢我。”
“……我知道了。”
茧梦站起身,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力道大得把眼眶揉红了,手背蹭湿了一小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但很稳,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回去吧,起码我可以庆幸,回去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就这么结束了?”
艾利欧歪了歪头,看着她站起来之后比他高出许多的身影,
“不想再问点别的?比如……刃对你的好,一直包容你的卡芙卡,找你打游戏的银狼,流萤对你的真心,
这些到底是我提前给她们安排好的台词和剧本,还是她们自己真心的?”
“……我,不想知道。”
“不,你想知道。”
艾利欧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那种笃定不是猜测,是一个预言家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看到的事实,
“你只是害怕答案不是你希望的那样。”
“你说够了没有。”
茧梦的声音压低了。
“没有。”
艾利欧睁开了眼睛,那双竖瞳定定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那张被白光映得有些苍白的脸,
“我不想教育你什么,也不是在逗你玩,我只是在尽力避免这个宇宙因为你,滑向另一个我不想看到的终末。
你把所有可能性都搅乱了,我必须在你走之前,把有些线头重新理清楚。”
“呵。”
茧梦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那你可真是尽职尽责。”
“随你怎么说。”
艾利欧的语气还是不急不躁的,像是在下一局赢定了的棋,
“要答案吗?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因为回去之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所以现在,不管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你问什么都行,我都如实回答,过了这个隧道,就没有这个店了。”
“这算什么?”
茧梦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说不上什么意味的弧度,
“可怜我?”
“算是可怜你吧。”
艾利欧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他想起了什么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片刻,像是在看隧道深处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画面,
“有些在我的剧本里牺牲的人,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会是自己,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句话,你至少还有机会问一问。”
茧梦沉默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也轻了下来,但很稳,稳得像是把什么东西想通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不用了,反正回去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如果我现在过的日子,真的是一场专门为我编的甜蜜的谎,那就让我醉死在这个蜜罐子里吧,我心甘情愿。”
“……你这说的,倒显得我像个反派了。”
艾利欧别过头,用后腿蹬了蹬自己的下巴。
“你不本来就是吗?”
茧梦低下头看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刚才那种冰冷冷的硬,而是带着一点点没好气的软。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