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浮木之上，也不一定就是生机。
京海大酒店的顶层是总统套房，空气里有很浓的木头香味和皮子的味道，地毯是米色的，很厚，踩上去没声音，只有中央空调在响。
高启强站在门口，他穿的夹克很便宜，还有旧厂街的鱼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脚下的地板特别亮，黑色的，能照出他有点驼背的样子。
他弟弟高启盛跟在他后面，戴个眼镜，像个学生，现在特别紧张，一个劲搓手，眼睛老是去看那个大水晶灯，还有窗户外面的夜景，整个京海的灯火都能看到，真好看。
这地方太豪华了，也太冷了，跟他们住的旧厂街完全不一样，是两个世界呢。
空气感觉都很少，很贵，让人心里很闷。
房间最里面，窗户前面，有个人影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黑色的办公椅子上。
那个人没回头，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划来划去，蓝色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就是顾砚。
他看的那个屏幕不是普通的，是矩阵帝国核心投资部门的数据，上面好多数字和线在跳，代表一个正在疯狂扩张的资本帝国。
高启强觉得嗓子很干，他又扯了扯自己那个起球的夹克，想把衣服弄平整，其实根本没褶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那么贵的香味也盖不住他自己身上的味儿，就是那种紧张和穷人的味道。
“顾……顾先生。”他说话了，声音比在菜市场哑多了，很小心，“我们来了。”
顾砚没马上回头，好像要把手里的数据处理完，然后才关掉了光幕。
椅子没声音地转过来，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出现在高家兄弟面前。
他没站起来，就是随便抬了抬手，指了指沙发。
“坐。”
就一个字，但你没法不听。
高启强和高启盛看了一眼，很紧张地坐到那个一看就很贵的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坐一点点，腰挺得直直的，好像等着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顾砚的眼神先看了看高启盛，停了一下，又挪开了，好像就是随便看看。
他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就是很普通的那种，随便就扔在了玻璃桌上。
“啪”的一声，特别响，因为房间里太安静了。
“高启盛，京海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大三。”顾砚说话声音很平，没什么感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成绩不错，脑子也挺好使的。你看准了小灵通有市场，想开个专卖店。这个想法很好。”
高启盛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因为对方太平静，心里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地点头，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顾砚没让他说，手指点了点那个文件夹：“但是你缺钱。银行不给你贷款，走正常的路子走不通。所以你就私下联系了‘地下钱庄’，借了月息五分的高利贷，对吧？还用了你家那个旧房子，还有……你哥以后半年的鱼摊收入做了抵押。”
这些话说完。
高启盛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很害怕。
他猛地回头看高启强，眼神里都是害怕和对不起哥哥的感觉。
高启强呢，就好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脑袋，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刚刚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冷静一下子就没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了，把旁边一个陶瓷的小玩意儿给碰倒了，东西咕噜噜地滚到地毯上。
“顾先生！这……”高启强声音都变了，又急又气又怕，“小盛他不懂事，他就是脑子一热！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我……”他很无奈。
“你想办法？”顾砚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眼神特别尖，像刀子一样，把高启强心里最后那点自我安慰给切开了，“就靠你每天天不亮去进货，被唐家那两兄弟欺负，起早贪黑杀鱼卖鱼？就靠你那点在旧厂街只够吃饭的钱，去填月息五分的洞？高启强，你算过没有，按那个利息滚下去，用不了三个月，你连摊子带房子，全都要姓‘钱庄’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高启强钉在原地。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额头上都是冷汗。
高启盛已经低下了头，肩膀在抖，眼镜片上都是雾气。
“自尊心，是好事。但是自尊心不能帮你解决问题，更不能让你翻身。”顾砚的语气稍微慢了点，但更让人觉得压力大，“我给你名片，不是让你拿着感叹命运不公平的。”
高启强喉咙动了一下，他慢慢坐回沙发上，这次，整个人都缩下去了，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他用手捂着脸，能看到他的眼角红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高启盛在努力憋着不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砚才又说话，听不出高不高兴：“我可以给你们机会。但不是白给的。”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高启强面前。
“一个星期。我要你，高启强，把旧厂街菜市场，所有摊位的物流配送权，全部拿到手。”顾砚看着高启强突然抬起来的、满是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是你一个人的鱼摊，是整个市场。所有需要进货、发货的摊主，都要经过你，或者你指定的渠道。你要是能做到，你的债，你的摊子，你弟弟的生意，我们矩阵帝国可以接手。”
高启强听傻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整个市场的物流配送权”这几个字在响。
那是什么意思？
那意思是他不再是被人踩的卖鱼的，而是这个菜市场里的一个重要人物！
那得有人、有车、有关系，还得把唐家兄弟那种人给压下去，甚至还要跟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人斗……他一个卖鱼的，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我……”高启强声音很干，他觉得这个机会太大了，这个任务也太难了，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他心里又害怕，又想要，又不甘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各种感觉乱七八糟。
就在这时候，顾砚的眼神好像变了一下。
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好像按了个什么东西。
高启强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好像有好多信息一下子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没有字，没有画，就是一种感觉和想法，硬塞进来的。
他“看到”了市场里复杂的人际关系，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把大家串联起来，知道怎么对付不同的摊主；他“懂了”怎么安排送货、怎么省钱，甚至怎么避免风险；他“明白了”“矩阵”这个名字在京海可能代表着多大的力量……这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像冷水一样冲进他原来只装着油盐酱醋和被人欺负的脑子里，一下子就改变了他想问题的方法。
这不是学，这是……“加载”。
高启强猛地睁大眼睛，瞳孔一下子变小，又慢慢变大。
他脸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没了，变成了一片空白，然后，是一种很震惊、很奇怪，还有点兴奋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他看着顾砚，眼神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