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牛角号的闷响撞破了夜幕。
号声从城头一路滚向城外连绵数里的连营,营房木门接连被重重踹开。 刚卸下甲胄不足两个时辰的士卒抓起横在床头的兵刃,草鞋踏进尚未干透的泥浆,水花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在营区各处翻腾。 没有抱怨,只有皮带扣眼反复拉扯锁死的脆响。 林兮兮站在城楼中央的高台上,身上的玄黑大氅换成了一套双层牛皮鞣制的深灰骑装,腰间牛皮带被两道青铜卡扣勒得极紧。 城下列阵的一万五千步卒举着松明火把,跳跃的橘红火光照亮了无数张沾着干涸泥浆与血渍的面孔。 湿泥的腥气混着松脂燃烧后的焦苦,直往鼻腔里钻。 林兮兮抬手按住腰间的青铜剑柄。 台下杂乱的脚步声停了。 “金鹏王死了。” 她的嗓音穿过冰凉的夜风,在寂静的方阵上空回荡。 “万兽王庭的大祭司带着残兵逃回了圣山,他们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的半兽人,连同你们留在后方的妻儿,全部推进血祭坑。” 站在前排的几名熊族重步兵胸口剧烈起伏,十指死死抠住长矛木杆。 “今夜不拔掉王庭的牙,明天你们挖出来的麦田,就是埋你们骨头的深坑。” 林兮兮拔出腰间短剑,利落的剑锋直指西方苍茫的山峦。 “出发。” 阵前既无冗长军令,更无半句祷词。 数万柄插在泥地里的长矛同时被拔出,金属与青石撞击的声音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闷响。 方阵开始动了。 赤炎一把扯下身上裹着的半截湿麻布,赤裸的臂膀上肌肉紧绷,几道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开暗红的血珠。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跳上了炮兵营的辎重木板车。 “动作都给老子快点!” 赤炎的大手拍在沉重的青铜炮管上,金属表面发出梆梆的闷响。 “四套马挽具全给我套紧了,掉了一颗螺栓,老子拿你们的骨头垫车轴!” 几十名满身油污的工兵抓着粗麻绳,脚下踩着湿滑的红土,将刚刚用冷水泼过、还在升腾着白色水汽的红衣大炮强行推上双轮炮车。 战马粗重的响鼻喷在湿冷的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白雾。 两百门铸铁火炮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完成了转向,沉重的木质车轮深陷在泥浆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咬合声。 苍渊立在军阵最前沿的高坡上。 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扯向脑后,他低头系紧了右腿的护膝,将绑带在伤口上方三寸处狠狠打了一个死结。 两百名身形精瘦的银月狼卫在他身后伏低了身躯。 “山道里所有的眼睛,一个不留。” 苍渊没有回头,反手抽出了大腿外侧的青铜短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贴着湿润的草尖窜了出去,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两百道银灰色的影子无声跃入密林,甚至没有惊动停在树梢上的夜鸦。 城门彻底让开。 沉重的战车车轮碾过泥泞的平原,车轴摩擦的尖锐声响被大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掩盖。 数万柄松明火把在平原上连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火龙,橘红色的烈焰倒映在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泥水洼里,碎成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越往西走,地势越是陡峭。 连日的大雨将原本平整的夯土官道冲刷得千疮百孔,几处低洼的转弯处甚至坍塌成了深达数尺的烂泥坑。 一辆装载着开花弹的重型木车陷进了泥淖,两匹挽马四蹄打滑,嘶鸣着跪倒在地。 车轮越陷越深,车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赤炎大步冲上前,正要用肩膀去硬顶车轮,一道刺骨的寒意突然自脚下蔓延开来。 渊冥不知何时走到了车旁。 他没有看赤炎,悬吊在胸前的断臂纹丝不动,仅剩的左手单掌按在了积水深处。 深蓝色的冰晶以他的掌心为圆心,向着前方的泥泞道路极速延伸。 浑浊的泥浆在呼吸间被抽干了水分,化作坚硬平整的青白坚冰,甚至连马蹄踩踏留下的凹坑都被填补得毫无缝隙。 “别磨蹭。” 渊冥收回手,脸色泛出失血过后的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赤炎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热气,大手一挥,两名重步兵立刻拽紧马缰。 战马的铁掌踏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哒哒声,陷在坑里的重车被一口气拉上了缓坡。 大军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冰层一路向着十万大山的方向铺展,原本泥泞难行的烂路变成了平整光滑的冰轨。 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战马拖拽着飞速向前滑行,车轴转动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群山之间回荡。 林兮兮策马行在中军阵前。 夜风迎面刮过她的脸颊,皮肉被吹得发紧发僵。 她抬手拉高了骑装的领口,视线始终定在西方那片不断逼近的深重阴影上。 夜空深处的铅灰色云层开始变薄。 当天际边缘泛起惨白光亮时,大军前锋已经穿过了最后一片茂密的冷杉林。 腐烂的松针混着潮湿岩石,散发着一股阴冷土腥。 脚下的冰层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白芒。 一具伏在灌木丛中的尸体露了出来,那是王庭剑齿虎族的斥候,咽喉处插着一柄银月狼卫特有的青铜短刺,鲜血早已在草叶上凝成了黑紫色。 越过这具尸体,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一座灰黑重叠、直插云霄的巍峨巨峰拔地而起。 巨峰的半山腰缠绕着终年不散的白灰色浓雾,顶端隐约露出一座由巨大黑曜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城廓。 万兽王庭。 数万行军的脚步声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沉寂,随即化作了更为沉重的踏步声。 没有战吼,只有前排重甲步兵长矛上挑、精钢刀刃出鞘的密集金属摩擦声。 赤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将那柄卷了刃的开山重斧重重顿在冰面上。 冰屑飞溅。 苍渊自前方的巨石后步出,他身上的兽皮被荆棘划开了数道口子,短刺上滴落的黏稠血珠掉在草叶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林兮兮的马头,落在前方那座黑曜石要塞上。 林兮兮顺势勒住了马缰。 胯下的黑色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在碎石地面上碾碎了一块带霜的冻土。 她伸手解开了马鞍侧面的枪袋皮扣,粗砺的精钢枪管滑入掌心。 朝阳终于自大军背后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芒穿透了薄雾,将数万柄竖立的长矛与排列整齐的青铜炮口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林兮兮扬起马鞭,向前重重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