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盯着梅林看了好一会儿。
石棺周围幽蓝色的微光缓慢流淌,像是一条条沉睡了无数年的河流。那些光芒从墙壁上的纹路中渗出,在梅林苍白的头发和鲜红的眼睛上留下冰冷的倒影。
片刻后,莫提斯忽然笑了一声,“这倒是我听过最有趣的笑话。”他说得很平静,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你算计了我的父亲,利用了我的母亲,在每一代继承人的灵魂里留下诅咒,让他们按照你的安排出生、行动,最后再按照你的安排死去。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夺走我的一切?”
莫提斯靠近了半步,守护者之杖在他手中泛起危险的蓝光,“你是不是在石棺里躺得太久,已经分不清威胁和笑话了?”
梅林没有生气。他只是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会配合。”
“你把我的人生变成一场计划,还想让我怎么配合?”
“至少听我把话说完。”梅林说道,“否则你连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莫提斯冷笑一声,“我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不,你知道的只是最表面的部分。”梅林轻轻摇头,“你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找到这里,知道那个哑炮为什么会把书交给她,也知道你脑子里的规则从何而来。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更不知道你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莫提斯没有回答。
梅林看了他片刻,忽然抬起手中的法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震动,两把高背椅从石板下缓缓升起。椅子通体由一种近似白玉的材料制成,扶手上雕刻着盘绕的藤蔓与星辰,椅背中央则分别镶嵌着一颗散发蓝光的宝石。
梅林随意地坐进其中一把椅子,甚至翘起了一条腿。
“放心,这里没有陷阱。”他说,“如果我想对你动手,也没必要费心准备椅子。”
“也可能你只是很享受装腔作势。”
“这倒是真的。”梅林同意的点了点头。
莫提斯看了看另一把椅子,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他没有收起守护者之杖,只是将它横放在膝头。杖尖始终朝着梅林,蓝色的古代魔力在那些复杂的如尼文中缓慢流动。
梅林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仰头望着墓室的穹顶,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几分真正的思索,“从哪里说起好呢?”
“最好简短一点。”莫提斯面无表情的说。
“那就从我诞生的时候开始吧。”
莫提斯挑了挑眉。
梅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到连时间本身都尚未拥有意义的年代。
“这个世界由一个无上的意志创造。”他的声音在墓室里轻轻回荡,“不要急着问我那个意志是谁,或者它为什么要创造世界。这些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答案。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出现的同时,我也随之诞生了。”
梅林抬起一只手,一点蓝光在他的掌心浮现。
那并不是莫提斯熟悉的古代魔力。它看起来更加纯粹,没有形状,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结构,只是一团安静燃烧的蓝色光芒。
然而就在它出现的一瞬间,莫提斯手中的守护者之杖猛然震动起来。整座陵墓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墙壁、地面乃至石棺上的所有纹路同时亮起,浓郁的古代魔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在靠近梅林以前恭敬地停下。
就像臣民面对自己的君王。
莫提斯眯起了眼睛,“你就是古代魔力?”
“准确地说,我是一切魔力最初的源头。”梅林注视着掌心的蓝光,“你可以把我理解为魔法这个概念本身。就像那个穿斗篷的丫头代表死亡,时间转换器所触碰的是时间,而我代表的则是魔法。”
“你和世界一起诞生,没有父母,没有血肉,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体。”莫提斯说道。
“没错。”梅林合拢手掌,那团蓝色的光芒随之熄灭,“最初的我没有思想,也没有情感。我只是一种存在于世界之中的力量。火焰会燃烧,河水会流动,生命会诞生,而魔法会按照世界的规则渗透进万物。”
“那你是什么时候拥有意识的?”
“不知道。”梅林坦然地摇了摇头,“那时候还没有人懂得记录时间,甚至连人类是否已经出现,我都无法确定。对你来说,时间是一年、一百年或者一千年;对当时的我来说,时间只是无数力量不断聚集、消散,然后再次聚集的过程。”
他伸出手指,随意地在空中划过。幽蓝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形成了一片模糊的景象。
莫提斯看见了高耸入云的山脉、覆盖大地的冰雪和不断喷发的火山。天空中没有猫头鹰,也没有飞龙,只有一道道原始而庞大的魔力在天地之间缓慢流动。
“经过漫长的岁月,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梅林说道,“我第一次明白,我不是山,不是海,也不是那些在世界中不断诞生又死去的生命。我开始产生好奇,想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景象再次变化。荒芜的大地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聚落。身穿兽皮的人围绕着火焰,惊恐地注视着黑暗中的野兽。
“于是,我决定出去看看。”
“你当时没有身体。”莫提斯说。
“身体并不重要。我可以存在于风里,也可以存在于火焰里。只要有魔力,我就可以看见,也可以听见。”梅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我很快发现,人类能够触碰我。”
画面中,一个跪在暴风雨里的年轻人高举双手。闪电从天空落下,却没有将他劈成焦炭,而是在他的掌心化作一团蓝色的火焰。
年轻人惊恐地看着那团火,随后试探着将它推向远处。轰然一声,盘踞在聚落外的野兽被蓝光撕成碎片。周围的人先是惊恐,随后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从我这里取得力量,利用它驱赶野兽,治疗伤口,改变土地,让庄稼在不可能生长的地方发芽。”梅林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罕见地没有任何讥讽,甚至显得有些单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莫提斯看着画面中被众人簇拥的年轻人,“那些人就是最初的古代魔法继承人?”
“还没有所谓的继承人。”梅林说道,“那时任何能够感知我的人,都可以尝试从我这里取得力量。有人只能点亮一团火,有人却可以移山填海。区别只在于他们能承受多少。”
“听起来比现在公平。”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梅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画面继续变化。有人从火海中救出整个聚落,也有人站在尸体堆积而成的高台上,用蓝色的魔力迫使所有人向他跪拜。拥有力量的人越来越少,普通人则越来越畏惧那些能够直接触碰魔力的人。
“很快,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梅林盯着画面里的众生,“不是每个人都能感知我。有些人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听见魔力的声音。他们身体里没有容纳我的位置,灵魂也拒绝与我产生联系。”
“哑炮和麻瓜。”莫提斯低声说。
“那时候还没有这些称呼。但本质上没有区别。”梅林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我不理解。”
“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因为我就在这里。”梅林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呼吸的空气、饮用的河水和脚下的土地里都有我的力量。可世界的意志却规定,有些人永远不能触碰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无法理解这种安排。如果有人需要力量,我又愿意把力量给他,凭什么还有另一个东西可以替我们决定,他没有资格拥有?”
莫提斯没有反驳,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鲍勃·希钦斯明明拥有最纯粹的继承人血脉,却偏偏是一个连最简单魔咒都无法释放的哑炮。他能够用鲜血打开梅林的陵墓,却无法看见那些流淌在石壁上的蓝色光芒。
这种荒谬,似乎确实像是某种充满恶意的玩笑。
“所以你创造了普通魔法?”莫提斯问。
梅林看了他一眼,“你很聪明。”
“这不难猜。”
梅林挥了挥手。两人之间的画面开始收缩,那些原本如河流般汇聚在人类身边的蓝色魔力被拆分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进入人的身体,在血液、骨骼与灵魂之间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循环。
它们不再直接从天地间汲取古代魔力,而是自行产生一种更加微弱、更加稳定的力量。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创造出另一种使用魔法的方式。”梅林说道,“人们不再需要直接与我产生联系。他们可以在身体里储存力量,再利用语言、手势和某些材料引导它。”
“魔咒、魔杖和魔药。”莫提斯若有所思的说。
“那些是很久以后的产物。最初的普通魔法远没有这么完善,但它确实成功了。”梅林眼中的红光微微闪烁,“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变多了。那些无法承受古代魔力的人,也可以点燃火焰、治愈伤口,甚至拥有远比普通人漫长的生命。”
“但麻瓜仍然存在。”
“因为世界的意志始终在干涉。”梅林语气中掠过一丝不悦,“我只能让魔法的门槛降低,却无法让所有人都跨过那道门槛。哪怕我把力量送到他们面前,世界也会用血脉、命运或者某种我当时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将他们挡在外面。”
莫提斯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制造普通魔法,是为了反抗世界的规则?”
“一开始不是。”梅林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很可怜,也想看看魔法还能拥有怎样的可能。古代魔法过于直接,它依靠意志改变一切,只要力量足够,就不需要理解过程。”
他抬起手,指向莫提斯膝上的守护者之杖。“你想让一块石头漂浮起来,只要命令它漂浮即可。你想让一座山消失,只要告诉世界那里不应该有山。古代魔力会替你跳过所有过程,直接得到结果。”
“普通魔法不一样。”莫提斯说道。
“对。普通魔法很弱,却要复杂得多。人们为了让一块石头漂浮,研究魔杖的动作、咒语的音节、魔力运行的方式。他们会失败,会改进,也会创造出我从未想过的东西。”梅林轻轻笑了笑,“我很喜欢这种变化。”
画面里,人类的聚落逐渐扩大。粗糙的石屋变成城镇,最初混乱的魔法被整理为咒语,巫师们开始用符号记录自己的发现。
“我甚至有一段时间完全停止干涉,只是看着他们研究。我以为总有一天,普通魔法会成长到和我一样强大。”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能够使用我的魔法的人越来越少了。”梅林的笑容消失了。画面中,那些能够挥动蓝色魔力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他们的子女继承了普通魔法,却无法再看见天地间真正的古代魔力。最初庞大的蓝色河流逐渐沉入地下,世界表面只剩下无数微弱而分散的光点。
“普通魔法越完善,能够直接感知我的人就越少。”梅林说道,“最初,我以为这只是某种意外。可经过几百年、几千年,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世界意志想要的结果。”
“它想淘汰古代魔法?”
“它想淘汰我。”梅林纠正道。
墓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
“普通魔法并不是我的继承者,而是我的替代品。世界利用我创造的东西,一点点切断人类与我的联系。总有一天,最后一个能够感知古代魔力的人也会死去,到那时,我虽然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触碰这个世界。”
“所以你后悔了?”
“我不愿意承认。”梅林沉默了一下,“我试图说服自己,普通魔法同样是我的创造。只要魔法仍然存在,我的意义就没有消失。可就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那个穿斗篷的丫头。”
莫提斯的神情微微一变,“死神?”
“你见过她,不是吗?”
“确实。”莫提斯坦然的点头。
“她一定还是那副让人讨厌的样子。”梅林撇了撇嘴,“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只肯说一半。每一句话都像是谜语,好像说得太明白就会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