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卡班的海风从狭窄的石窗里灌进来,带着冰冷的水汽和一股腐烂海藻似的腥味。
阿米莉娅蜷缩在牢房最深处,身上只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囚衣。那衣服既不合身,也没有多少御寒的作用,硬邦邦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领口和袖口都已经起了毛边。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身体尽可能缩紧,可每当海风穿过铁栏,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打起寒战。
牢房里没有床。角落里只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地面冰冷而潮湿。头顶那盏魔法油灯已经不知用了多少年,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将附近的一切照成模糊的灰绿色。
阿米莉娅进入魔法法律执行司以后,曾经亲手把无数罪犯送进这座监狱。那些人中有杀人犯、绑架犯、黑巫师,也有在审判席上痛哭流涕、发誓自己无辜的人。阿米莉娅从来不会因为他们的哀求动摇。她相信威森加摩的审判,相信魔法部保存的证据,也相信阿兹卡班虽然残酷,却是维持魔法界秩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至少,她过去一直如此相信。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穿着囚衣坐在这间牢房里。
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律师,也没有机会在威森加摩面前陈述经过。福吉只凭一名傲罗的证词和一条漏洞百出的罪名,就利用《战时特殊对策法》把她送到了这里。
甚至连关押文件都是在她抵达阿兹卡班以后才补写的。
阿米莉娅以前曾无数次在公文上看到“临时羁押”这几个字。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当一个人的姓名被写进那一栏时,所谓的“临时”可以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有一块巨石砸在地面上,震得牢房顶部不断掉下细小的灰尘。
阿米莉娅抬起头。一只体形庞大的巨怪拖着木棒,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它的脑袋几乎擦到天花板,灰白色的肚皮从破烂的兽皮下面鼓出来,两条粗壮的手臂几乎垂到膝盖。它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用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朝两旁的牢房里张望。
走廊上到处都是被木棒砸出的裂痕,有几扇牢门甚至已经严重变形。角落里堆着巨怪吃剩的骨头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发臭肉块,浓重的气味与海风混在一起,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已经不像一座监狱了,更像是一个勉强用铁门隔开的巨怪巢穴。
那只巨怪经过阿米莉娅的牢房时停了下来。它把丑陋的脸凑近铁栏,湿漉漉的鼻子抽动了几下。随后,它张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似乎正在判断牢房里的人能不能吃。
阿米莉娅屏住呼吸,缓慢地向角落挪了挪。
巨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幸好,远处另一只巨怪突然用木棒敲响铁门,把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它转过身,拖着木棒继续向前走。
令人作呕的气味却没有随着它离开。阿米莉娅把脸埋进膝盖,试图避开那股恶臭,可无论她怎么调整位置,腐肉、汗液和潮湿兽皮的气味始终充斥着整间牢房。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阿兹卡班终日被乌云笼罩,狭窄的窗户外永远是同一种铅灰色。海浪不断拍打着岛屿下方的礁石,除了偶尔被几个心惊胆战的狱卒送来的食物外,她几乎找不到任何能够计算时间的东西。
也许是一天,也许已经过去了两天。阿米莉娅只能根据牢房外灯火变暗的次数,默默估算距离一周还有多久。
贝拉特里克斯说,她的主人会在一周后前来见她。可阿米莉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福吉在她临行前的威胁显然不是一句气话。从她被关进这间牢房开始,巨怪在附近停留的次数就明显多于其他地方。有两次,巨怪甚至故意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把手臂伸进来抓她。如果不是阿米莉娅及时躲开,她现在恐怕已经被拖到了铁栏旁边。
福吉不需要正式下令处死她。只要某天夜里恰好有一只巨怪“失去控制”,用木棒砸开她的牢门,第二天的《预言家日报》就可以把她的死亡形容成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
到时候,所有指控都会随着她一起被埋进坟墓。
阿米莉娅闭上眼睛。愤怒、委屈、仇恨和恐惧在她心中反复翻涌。她痛恨福吉的卑劣,也痛恨约翰的背叛;她怨恨那些明明知道事情不对,却仍旧站在走廊两侧保持沉默的同僚。可在这些情绪下面,还有一种更加令她难以接受的动摇。
她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坚守的一切。
她一直认为,只要遵守法律、坚持程序,魔法部便能够自行纠正错误。即使部长无能,即使某些官员腐败,只要还有足够多的人愿意维护秩序,整个机构就不会彻底崩坏。
可当法律被福吉握在手里以后,它没有保护任何无辜的人。它只变成了束缚她双手的镣铐。
阿米莉娅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有机会离开这里,自己是否还愿意重新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魔法部。
“看来只用了一天,你就已经老实了不少。”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忽然在牢房中响起。
阿米莉娅猛地睁开眼睛。那声音离她很近,绝不可能来自走廊外面。
她迅速转过头。牢房靠近铁门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莫提斯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上穿着一件干净整齐的黑色长袍。阿兹卡班的寒风似乎完全影响不到他,长袍下摆甚至没有随着风摆动。几缕蓝色的光芒正从他身后缓缓消散,仿佛黑暗本身刚刚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阿米莉娅呆呆地看着他。这里是阿兹卡班最深处的牢房之一。除了走廊外的巨怪,还有反幻影移形咒、警戒咒以及魔法部重新布置的十几层防护。
可莫提斯就这样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你?”
阿米莉娅愣了几秒,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险些再次跌坐下去。
“贝拉特里克斯所说的主人……是你?”
莫提斯耸了耸肩,“不然呢?”
阿米莉娅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这个答案既出乎意料,又似乎理所当然。
贝拉特里克斯曾经是伏地魔最狂热的追随者。仅仅是听到别人直呼伏地魔的名字,她都会立刻暴怒。想让这样一个人背叛伏地魔,除非有人拥有远远超过他的力量。
而现在的魔法界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邓布利多不会让贝拉特里克斯称自己为主人;格林德沃虽然曾经统治大半个欧洲,却根本没有重新建立势力。
剩下的,便只有眼前这个被怀疑与百年前那位古魔王有关的年轻巫师。
更准确地说,他可能就是古魔王本人。
阿米莉娅过去曾认为伏地魔所说的那番话太过荒诞。没有任何巫师能够跨越一个世纪,仍然保持如此年轻的外表。可在经历了小木屋中的一切后,她突然觉得,魔法界中最荒诞的猜测往往才最接近真相。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道。
莫提斯打量着她身上的囚衣,又看了一眼墙边发霉的稻草。
“距离我们上一次谈话,似乎还不到三个月。”他说,“我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博恩斯司长,会是在这种地方。”
阿米莉娅冷笑了一声,“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莫提斯扬起眉毛,“这话可有些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阿米莉娅盯着他,“贝拉特里克斯是你的人。她知道那场伏击,知道福吉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也知道我返回魔法部以后会被捕。你显然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个计划。”
“我知道福吉想杀你,但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我也是后来才弄清楚。”莫提斯摊了摊手。
“结果有什么区别?”阿米莉娅怒视着他。
“区别很大。”莫提斯平静地说道,“伪造傲罗办公室的命令是福吉自己的决定,收买那个幸存者也是他做的。至于和伏地魔合作,更是他主动联系了食死徒。”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阿米莉娅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我没有强迫他背叛魔法部,也没有对他施夺魂咒。我充其量只是没有立刻阻止他。”
“但是你利用了他的计划。”阿米莉娅盯着他的眼睛。
“没错。”莫提斯承认得十分干脆,“我让自己的卧底帮你留下一线翻盘的希望,同时借福吉的手推进了我原本的计划。要是贝拉真的听从伏地魔的命令,你现在恐怕已经死在约克郡了。”
阿米莉娅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一点。
如果不是贝拉特里克斯放她离开,她不可能活着回到魔法部。即使贝拉特里克斯没有亲自动手,外面的食死徒也足以杀死一个失去魔杖的巫师。
莫提斯的确利用了她,却也救了她。而真正把她送进阿兹卡班的人,始终是福吉。
阿米莉娅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坐了下去,“魔法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这句话像是在询问莫提斯,又像是在询问她自己。
她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工作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阴谋、腐败和权力斗争,却始终认为那些只是庞大机构中不可避免的污点,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或许自己一直看错了。
莫提斯摇了摇头,“你错了。”
阿米莉娅抬起眼睛。
“魔法部不是现在才变成这样。”莫提斯说道,“它一直都是这样。至少从我进入魔法界开始,它就没有真正改变过。”
阿米莉娅注视着他,“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你就是百年前的古魔王。”
海风从石窗中穿过,吹动阿米莉娅散乱的头发。
莫提斯没有否认,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用一句玩笑把问题搪塞过去,他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阿米莉娅原本以为,听到这个答案时自己会震惊,甚至会恐惧,可她只是靠在墙边,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上一次听到你的计划以后,我还在怀疑,你究竟哪来的自信。”阿米莉娅说道,“你想对抗的不只是福吉和伏地魔。你要重新建立整个魔法界的秩序。”
她还记得那份使徒名单。
“我当时以为,是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在背后支持你。”阿米莉娅继续说道,“一个是当代最伟大的白巫师,另一个曾经让整个欧洲陷入战争。有他们替你撑腰,你才敢计划和大半个魔法界为敌。现在我才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他们替你撑腰。”
莫提斯笑了笑,“他们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伤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怪的咆哮。沉重的木棒砸在铁门上,整条走廊都随之震动起来。阿米莉娅本能地缩紧身体,视线朝牢门外瞥去。
莫提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福吉真打算让巨怪杀了你?”
“他没有正式下令。”阿米莉娅讥讽地说道,“他只是在我离开魔法部以前,十分体贴地提醒我,这些新守卫的脾气不太好。”
“还是他一贯的做法。”莫提斯说道,“从不亲自承担责任,却总能让别人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会让我活到有机会接受审判。”阿米莉娅冷笑了一声。
“所以我提前来了。”
阿米莉娅重新看向他,“贝拉特里克斯说,你原本会在一周后出现。”
“是的。”莫提斯说道,“按照最初的计划,你需要在阿兹卡班待上几天。等福吉把罪名宣传得人尽皆知,我们再逐步公开证据,让整个魔法界看清他是如何构陷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的。”
“拿我作诱饵。”
“你可以这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