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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账房算得精,抵不过他刀快

车队往北开出二十里,车厢里死寂一片。

引擎的轰鸣混在夜风里,刮过帆布篷,像野兽在低嚎。大福缩在车斗最里头,半张脸肿得像发酵过度的硬面团,嘴角的血迹早干了,在下巴结成一块发黑的硬痂。

他埋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攥着右手,右手又反过来抠着左手,指甲边缘全是泥垢和干涸的暗红。

王小小盘腿坐在斜对面,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拿眼睛时不时瞟他。

最后是周婶打破了闷局。她在灰布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半旧手帕,递到大福眼皮底下。

“擦擦。”

大福迟钝地抬起眼皮,接过手帕,没往脸上抹,只是死死攥在手心里搓弄。

“我妹的事……不是刚才那畜生说的那样。”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砾,“地铁站那天,是我先拽她上去的!是后头涌上来那波人把她生生踩下去的……我回去找了三趟,三趟……”

“别说了。”周婶粗糙的手掌压住他的手背,“戏台上那个人不是你,是它。”

大福喉结滚了一下。

“可它把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的,也不是你心里那句。”周婶夺过手帕,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肿胀的颧骨上,“真要是你心里想的,你早开口认了,犯得着自己扇自己那么狠一巴掌?”

大福像被抽了脊梁骨,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把脸埋进粗壮的臂弯里,压抑的喘息声漏了出来。

铁柱从靠近驾驶室的钢板处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试图活络气氛:“胖子,那罐腌萝卜还有剩没?”

“在脚边那个绿编织袋里。”大福头也没抬。

“给我整两根,嘴里淡出鸟了。”

“你劈柴去。”

“我现在这手里连根棍都没有,劈个屁的柴。”

车斗里几个人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干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但好歹把那股能憋死人的沉闷冲散了些。

林羽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听着后面的动静,抬起右手,屈起指节在车门钢板上敲了两下。

韩飞把着方向盘,余光扫过来:“林哥,往哪边走?”

“按原路线。”

林羽顺手摘下腰间的对讲机,调到第三个频段。沙沙的电流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持续了整整五秒,没有任何人声。

他把对讲机掐灭,挂回腰带。

“老周那边没动静。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一次都没联系过。”

韩飞踩油门的脚稳住:“安静可不是好兆头。”

“嗯。”林羽视线投向挡风玻璃外浓如泼墨的夜色。

前方的黑暗中,陈新阳像只灵猫一样从车顶翻了下来,半个身子倒挂着探进车窗。

“前头三公里有个废弃加油站。”

“什么情况?”林羽问。

“没人味。机油味很重,地上有新鲜车辙印。”陈新阳抽了抽鼻子,“双排胎,压得很深,最新的一道是今天早上留的。”

陈新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图和时间线。今天早上压的车辙——能在这种时候比他们更早走这条省道的,绝对不是散兵游勇的逃难者。散人最怕进加油站,那里向来是黑吃黑的绝佳伏击点。

敢大摇大摆开进加油站的,是有组织的硬茬。

“绕路。”陈新阳下达指令。

韩飞一打方向盘,重型卡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乡道。

这条乡道极度难走,底盘不时刮擦着碎石,发出牙酸的动静。足足绕了将近一个钟头,省道那条灰白色的水泥带才再次切入视野。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幕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暗紫色。

“停车。”陈新阳突然出声。

韩飞一脚刹车踩死。

前方省道边缘的路沟里,趴着一辆四脚朝天的银色面包车。车头死死扎进泥地,车门敞开着,变形的轮毂还在半空中发出一顿一顿的微弱转动声。

陈新阳第一个跳下车。

“刚翻的。血的腥气还是热的,不超过半小时。”

林羽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碎石上。卡车引擎熄火,周围瞬间陷入死寂。

他走到面包车旁。车厢里扭曲着三具尸体。一男两女。男的被卡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胸腔正中赫然是一个血洞,洞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焦黑的碳化状。

铁柱蹲下身,粗大的手指在弹孔边缘刮了一下,捻了捻血沫。

“7.62口径。”铁柱给出判断,“直接穿透。不是车里走火,是外头打进去的。”

陈新阳没接话,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省道两侧。左侧长满半人高杂草的山坡上,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草尖全部朝向省道的方向折断。右侧平坦,什么都没有。

“单边设伏。”

“冲咱们来的?林羽摸出了腰间的匕首。

“不一定。”陈新阳探进车厢,从男尸的外套内兜里夹出一个沾血的钱夹。翻开,里面塞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这个男人和旁边死去的两个女人,正搂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笑得灿烂。

陈新阳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男孩不在车上。

他把照片弹回男人的胸口,站起身。

“不是老周的人。老周的枪法不会浪费在普通人身上,这是另一拨势力。”

王小小扒着卡车车厢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那个小孩呢?”

陈新阳指了指车斗里散落的奶粉罐和带血的童鞋。

“被抓了,或者跑了。现场太乱,看不准。”

“我们……去不去追?”铁柱握紧了手里的铁梁。

陈新阳沉默了两秒。

苏晴抱着记录本从车尾绕了过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有十六张嘴。车上的粮只够三天,到北仓卡还需要整整两天的高强度赶路。中间任何环节出岔子,都会饿死人。”

陈新阳侧过头,对上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我不反对你去救人。”苏晴翻开记录本,笔尖点在纸面上,“我只是提醒你,得算清楚风险和收益,再去动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账房先生了。”

“我就是这个车队的账房。”苏晴合上本子,“命也是一种筹码。”

陈新阳嘴角扯动了一下,转身面向左侧的山坡。草尖朝南折断,对方如果带着一个挣扎的小孩,行进速度绝对快不起来。方向直指省道往南二十公里外的那片镇子——他脑海中的地图迅速展开,那里有个三岔路口,路口后面,是一大片废弃的采石场和砖窑。

“铁柱,韩飞,拿家伙跟林羽走。”林羽反手拔出腰间的军刀,刀锋在夜色中不反半点光。

他停下脚步,交代后方:“陈新阳,保护大家。方医生,把车队开进右边那片松树林里藏好,熄火,掐断所有光源。两个钟头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硬如铁。

“你们直接点火走人。不等。”

“林哥!”铁柱浓眉倒竖。

“行动。”

苏晴重新翻开本子,在上面划了一笔:“记下了。”

铁柱啐了一口,拎起半自动步枪。韩飞推弹上膛,端着猎枪。三人呈战术队形,幽灵般钻进了左侧的树林。

林子很浅。穿过杂木林,前方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地。平地尽头延伸出一条机耕路,路面上有两道极深的新鲜胎印。

“双胎位。”铁柱指着岔开的泥痕。

“跟上去。”

沿着胎印摸出大概一公里,一座庞大的废弃砖窑黑影突兀地耸立在荒野上。砖窑的烟囱塌了半边,像根折断的骨头。两辆满是泥垢的皮卡横插在窑口。

砖窑深处,隐隐传来男孩沉闷的哭声,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林羽脊背贴在冰凉的红砖墙根上,竖起两根手指。

窑口有两个人放哨。一个跨坐在皮卡引擎盖上,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另一个歪靠在木门框上,怀里横抱着一支制式步枪。

韩飞凑近林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怎么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