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城给新来的人安排住处,按人头和性别分。
接待处的人拿着名单数了数,三十二个人。他在本子上划了几笔,抬头说:“东边空出来六间。你们自己分。”
铁柱往东边张望了一眼:“六间够不够?”
“不够你睡外头。”眼镜男头也不抬。
陈新阳拿了钥匙,转头递给王老:“您来分。”
王老接过去,掂了掂那串钥匙,开始点人。张师傅一家三口住一间,没啥好商量的。张师傅媳妇抱着孩子,眼圈红着点了点头。
“女的这边——周婶、苏晴、王小小、李姐。”王老数了数,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几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女人,“你们四个,一起。两间房,一间住四个,挤是挤了点。”
周婶哼了一声:“有屋顶就行,我睡过坟地。”
李姐拍了她一下:“说啥呢。”
男人那边更简单。铁柱、大福、韩飞、小刘、老赵,再加上队伍里那六个年轻男人,两间。陈新阳、林羽跟王老和几个年纪大的挤一间。
王老把钥匙一把一把递出去。一个中年女人接过钥匙,小声说了句“谢谢”。她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破包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们身后跟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个婴儿,男的背着一卷铺盖,铺盖上全是泥点子。
年轻男人看了看钥匙上刻的号码,问:“这门能锁吗?”
王老说:“能。”
年轻男人又问:“结实吗?”
王老看了他一眼:“比外头结实。”
年轻男人不说话了,领着媳妇走了。
铁柱第一个冲进屋,把包袱往床板上一扔,整个人摔上去,木板咯吱响了一声。他没动。
大福站在门口骂:“你轻点,板子塌了睡地上。”
铁柱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这板子比车上的铁板软和多了。老子终于不用蜷着睡了。”
大福没搭理他,绕到角落里看灶台。锅是铁锅,黑的,底下烧过不知道多少回,锅沿有个豁口。他拿手指摸了摸,嘴里嘀咕:“有灶台,能生火。不用天天啃冷干粮了。”
“你能做啥?”铁柱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
“煮粥总行吧。”大福蹲下来看灶膛,“有柴没有?”
“你出去捡。”
“你不去?”
“我躺着。”
大福踢了一脚床板。铁柱嗷了一声,没起来。
王小小从隔壁探过头,手里拿着几块布。“我去领了被褥,旧的,但能盖。每人一条。”
李姐接过去翻了翻:“洗过没有?”
“洗过。”王小小说,“接待处的人说,洗过三遍。”
李姐把被子凑近闻了闻,没说话,叠好放在床板上。
隔壁屋里,那几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女人在收拾东西。有人铺床,有人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坐在床沿上,婴儿没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旁边年纪大些的女人帮她铺了条褥子,说:“把孩子放这儿。”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轻轻把孩子放下去。孩子一碰到褥子就蹬了两下腿,嘴巴咕叽了一声,没哭。
在隔壁,男人的屋里吵成一锅。有人抢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差点动手。一个瘦高个儿把鞋脱了,臭味飘出来,旁边人骂了两句。还有个光头蹲在墙角抽烟,烟雾往上飘。
铁柱从这边探过头去,喊了一声:“谁在屋里抽的?出去抽!呛死了!”
光头嘿嘿笑了一声,把烟掐了,夹在耳朵上。
瘦高个儿冲铁柱喊:“你管得着吗?”
铁柱瞪他一眼。瘦高个儿看了看铁柱的块头,没吱声了,老老实实把鞋提到了门外。
小刘从头到尾没出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把铺盖卷铺好,坐在上面发呆。老赵蹲在他旁边,掏出旱烟,看了看铁柱那边,又把烟收回去了。
韩飞压根没进屋。他一路小跑往停车的地方去了。大福在后面喊:“你去干啥?”
韩飞头也不回:“看看车!”
大福骂了一句:“人都安顿不下,他惦记那破车。”
陈新阳站在门口,把六间屋子都扫了一遍。屋顶没窟窿,窗户有玻璃,白灰墙裂了几道缝,但不漏风。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王老说:“您看着点,有事叫我。”
王老摆摆手:“去吧,我这还压得住。”
陈新阳朝林羽抬了抬下巴。林羽从墙根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往城北走。越走越安静,人也越来越少。路过一个水井,旁边蹲着两个小孩在玩泥巴。再走几步,路边有个瘸腿男人在修板车,轮子卡了,他骂骂咧咧地拿锤子砸。
城北的墙根和别处不一样。
墙面上有裂纹,细的,从墙脚一直延到墙头。裂纹边上有黑渍,一圈一圈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墙根底下有一排排水沟,盖着铁篦子。陈新阳蹲下来,敲了敲铁篦子,声音发闷。
“前天晚上巡逻队听见底下有响动。”陈新阳说,“像有东西在拱。”
林羽蹲下来,把影刃召出来,插进铁篦子的缝里。刀刃没入黑暗。他没动,等了几秒。手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断断续续的,不均匀。
他把刀拔出来。刀刃上沾了一层黑泥,黏糊糊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新阳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什么玩意儿?”
“虫子。”林羽把泥甩掉,“活的。吃泥的。”
“吃泥?”
“吃泥,吃垃圾,吃烂东西。”林羽把铁篦子撬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密,挤在一起蠕动的声音黏黏糊糊地传上来。
陈新阳往后退了半步:“咬不咬人?”
“不咬。”林羽把铁篦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别动它。它在底下清垃圾。没它,垃圾堆起来,会生别的东西。比这个难对付。”
陈新阳看着地上那排铁篦子,又看了看墙上的裂纹。
“那墙上呢?”
林羽走过去,拿手摸了摸裂纹。缝不深,但黑渍渗得深。他把指尖伸进去,摸到一点黏糊糊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没味道。但指尖发凉,凉得不正常。
他搓了搓手指,那层黏糊糊的东西搓不掉,贴在皮肤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散了。
“不知道。”林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但不是虫子弄的。”
“那是什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