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跪在竹林里,双手捧着那本《补天绣谱》,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一份织女会的密档,也许是一些珍贵的绣样,也许是历代传人的手札——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罐子里装的,竟然就是那本被盗了十几年的《补天绣谱》。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织女会历代传人所录,凡三十六章,计二百四十七种针法,附图解五百三十一幅。”
她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图示,记录着各种苏绣的针法和技巧。有些针法她见过,在《天工绣谱》中有记载;但更多的针法是她从未见过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那些针法的名称古老而陌生,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游丝针、冰裂针、云纹针、雨丝针……每一种针法都有详细的步骤说明和图示,甚至还附有绣制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和心得体会。
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如果说《天工绣谱》是一部苏绣的“百科全书”,那么这本《补天绣谱》就是一部苏绣的“进阶秘籍”。《天工绣谱》涵盖了苏绣的基础知识和通用技法,适合初学者和有经验的绣工学习参考;而《补天绣谱》则收录了大量濒临失传的高级针法和秘传技巧,是织女会历代传人数百年来不断积累和完善的心血结晶。
两部绣谱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苏绣技艺体系。
她忽然明白了姜守诚在信中所说的“让两部绣谱重新合为一体”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目标——只有当《天工绣谱》和《补天绣谱》重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苏绣数千年的技艺传承才算真正完整。
而现在,这个目标,距离实现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补天绣谱》包好,放回陶罐里,又把陶罐用油布和麻绳重新包扎好,然后把它装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里。背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但她毫不在意——背上的重量,是她追寻了许久的真相和答案,再重她也愿意背着。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瞥见了石碑底座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枚铜钱。
她蹲下身,捡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看。铜钱是清朝的,正面是“乾隆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满文。铜钱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字迹清晰可辨。
她有些奇怪——这枚铜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有人不小心掉落的,还是故意放在这里的?
她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标记或信息。她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既然它出现在织女林里,说不定是织女会前辈留下的某种信物,她还是不要随意拿走为好。
她走出竹林,锁好铁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走出后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夕阳的余晖洒在虎丘塔上,给那座古老的宝塔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得朦胧而柔和,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顾安安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虎丘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没想到,那本被盗了十几年的《补天绣谱》,竟然一直就藏在虎丘后山的竹林里,离苏州市区只有几公里的距离。这些年,陈鹤亭在外面四处寻找、四处打探,却不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苏州市区。她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先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来——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研究一下那本《补天绣谱》,确认它的真伪和完整性。
酒店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和明亮的台灯。她把《补天绣谱》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打开台灯,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起来。
她越看越确信,这本绣谱是真的。
首先,纸张的年代感是伪造不出来的。那些泛黄的纸页、边缘的磨损、墨迹的渗透程度,都符合一本有数百年历史的古籍的特征。其次,书中的内容和《天工绣谱》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凡是《天工绣谱》中一笔带过或者没有涉及的针法,在这本《补天绣谱》中都有详细的讲解和图解。两本书就像是同一个硬币的正反面,缺一不可。
她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题跋——
“乙酉年仲夏,织女会第四十一代传人周蕙兰谨录。”
乙酉年——那是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的那一年。周蕙兰在那一年抄录了这本绣谱,把它作为织女会的重要遗产保存了下来。而她的女儿——沈明远的母亲——又在后来的某一天,把这本绣谱埋在了虎丘后山的竹林里,等待着有缘人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