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她问。
“完成了。”苏晚棠把画筒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卷好的绣品,小心翼翼地展开。
星遥走过去,低头看去——
鼋头渚的湖岸线在绢布上徐徐展开。秋天的太湖,水天一色,远山如黛。近处的湖面上,几株残荷挺立在水中,枯黄的荷叶和莲蓬在秋风中微微倾斜。一只白鹭站在残荷旁边,单腿独立,姿态优雅而孤独。
整幅作品的色调以灰褐和淡蓝为主,只在白鹭的羽毛和远处天际线的一抹霞光中保留了少量的亮色。那种秋天的萧瑟和宁静,被苏晚棠用针线表现得淋漓尽致。
星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真诚地说了一句:“苏姐,你绣得真好。”
苏晚棠笑了一下,但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老了,眼睛有点跟不上了。这幅绣完,我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那接下来你先休息几天,德州的我来绣。”
“不用。”苏晚棠摆了摆手,“我歇够了。德州那幅我心里已经有谱了,明天就开始动手。”
星遥知道拗不过她,便没有再劝。她转身从储藏室里取出那三幅已经完成的作品,一一展开,让苏晚棠看。
三幅作品并排摆在桌面上——《枫桥夜泊》的冷寂,《扬州慢》的朦胧,《冬日什刹海》的凛冽。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被星遥用三种不同的针法和色调准确地捕捉了下来。
苏晚棠一幅一幅地看完,最后在《冬日什刹海》前面停了下来。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冰面上那几道裂纹,用手指隔空比划了一下纹路的走向,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星遥:“这几道裂纹,你是怎么想到的?”
“就是忽然想到的。”星遥说,“冰面在冬天会开裂,这是很自然的现象。但我绣的时候觉得,那些裂缝不只是裂缝——它们像是冰面在说话,在告诉别人它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苏晚棠点了点头:“你这个理解很好。手艺到了一定程度,比的就不是技术了,是对事物的理解。你对冰面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
星遥被苏晚棠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把作品重新收好,回到茶台前坐下。星遥给苏晚棠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让温热的触感驱散指尖的寒意。
“苏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星遥说。
“你说。”
“等博览会结束之后,我想办一个展览——不只是周玉珍老师的纪念展,我还想把冯秀芝师伯的作品也放进去,还有我外婆的那幅梅花,还有一些其他绣娘的作品。我想做一个系列展览,叫‘被遗忘的针脚’。”
苏晚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看着星遥:“这个展览,你想在哪里办?”
“我还没想好。”星遥老实地说,“沈砚说他有一个场地想法,但要等我忙完这一阵才告诉我。”
“沈砚?”苏晚棠挑了挑眉,“他对你的事倒是上心。”
星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他是好人。”苏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星遥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星遥假装没有听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转移了话题:“你觉得‘被遗忘的针脚’这个名字怎么样?”
“名字很好。”苏晚棠说,“但你要想清楚,做这样一个展览,要花多少精力、多少钱、多少时间。你现在已经在同时做好几件事了——博览会、带学徒、写书、筹备周玉珍的展览。再加一个‘被遗忘的针脚’,你忙得过来吗?”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我贪心了。但这些事,每一件我都放不下。如果我现在不做,我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苏晚棠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和你师伯真像。”
“哪里像?”
“都是一根筋。”苏晚棠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星遥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坚定:“那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苏晚棠摇了摇头,也笑了。她端起茶杯,和星遥的杯子碰了一下:“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就陪你疯到底。反正我这条老命,迟早要被你折腾散架。”
“不会的。”星遥认真地说,“我还要留着苏姐,帮我绣完杭州那幅呢。”
“你倒是会安排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绣坊里回荡开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和连日来的沉重。
送走苏晚棠之后,星遥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针线。她看着那幅刚刚开始的天津海河图,看着那个码头工人弯曲的脊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在码头上扛麻袋的工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吧?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他们的一生,又是怎样度过的?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活着的时候不被看见,死了之后不被记住。他们就像运河里的水,流过去了,就再也没有痕迹。
而她能做的,就是用手中的针线,尽可能地留住一些痕迹——哪怕只是一道裂纹、一个背影、一朵未完成的梅花。
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根扁担。
针尖穿过绢布,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运河在冬日的暮色中静静流淌,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黑暗的水中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