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冯远征回复道:“好。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第二天一早,星遥坐上了从成都到小镇的长途汽车。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乡村,又从乡村变成了深山。那些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公路像是一条细长的带子,缠绕在山腰上,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在车窗外掠过的山峦和溪流,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这些山、这些水、这些空气,却让她感到莫名的亲切。像是她在很久以前,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长途汽车在一个小镇的汽车站停了下来。星遥拎着背包走下车,站在车站门口,四处张望。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是一些老旧的砖木结构的房子,有卖杂货的,有卖农具的,有几家小饭馆,门口支着炉子,冒着热气。
她正张望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星遥?”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正是冯远征——和上次在苏州见面时相比,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冯叔叔。”星遥走过去。
“路上辛苦了吧?”冯远征接过她手中的背包,“走,先回家吃饭。你婶婶做了饭,等着你呢。”
星遥跟着冯远征,沿着小镇的主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冯远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果树,墙角堆着一些农具。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星遥,笑着迎了出来:“这就是星遥吧?快进来,快进来!”
那是冯远征的妻子,姓刘,星遥叫她刘婶。刘婶是个热情爽朗的女人,一边拉着星遥的手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冯叔叔从苏州回来后就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这次来四川,一定要多住几天,婶婶给你做好吃的!”
午饭很丰盛——腊肉炒蒜薹、干煸豆角、酸菜鱼、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菜的味道和苏州很不一样,偏辣偏咸,但星遥吃得很香。冯远征和刘婶不停地给她夹菜,生怕她吃不饱。
吃完饭,冯远征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冯叔叔,”星遥放下茶杯,“我想去外婆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冯远征点了点头:“早就猜到你会有这个想法。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外婆的老家在山上,离镇上大概有二十里路。现在通了公路,开车能到。但路不太好走,你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星遥说,“我不怕路不好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冯远征就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星遥出发了。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路确实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路段还是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星遥好几次差点撞到车顶。但窗外的景色却越来越美——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晨雾在山腰间缭绕,像是一条白色的绸带。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飘浮在半空中的仙岛。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个小山村前停了下来。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屋大多是土坯墙、青瓦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一把巨大的金伞。
冯远征把车停在村口,指着那棵银杏树说:“你外婆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
星遥走下车,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接住一片,看着那片扇形的叶子,想象着外婆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粗布衣裳,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捡银杏叶,一起捉迷藏。
“你外婆的家,在那边。”冯远征指着村子深处的一座土坯房,“不过现在已经没人住了,屋顶也有些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星遥说。
她跟着冯远征,沿着村子里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没过膝盖。几只土鸡在路边啄食,看到有人来了,咯咯叫着跑开了。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到冯远征,打了个招呼,然后好奇地看着星遥。
“这是秀兰奶奶的孙女,从苏州来的。”冯远征解释道。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星遥听不太懂的四川话。冯远征翻译道:“他说,你外婆小时候最喜欢坐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绣花。”
星遥看了一眼那个老人,又看了一眼他门口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阶,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外婆的故居是一座典型的川西土坯房,墙体是用黄土夯筑的,屋顶覆盖着青瓦,但因为年久失修,屋顶已经塌了一角,露出一根断裂的房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芯已经锈死了,根本打不开。
星遥站在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散落的杂物和一个倒塌的灶台。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村子四周的那些山峦。
外婆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从这座大山里,走到了千里之外的苏州。她在这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学会了绣花,然后带着她的针线,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冯叔叔,”星遥忽然问,“你知道冯秀芝吗?”
冯远征愣了一下:“冯秀芝?”
“外婆的师姐。”星遥说,“也是四川人,后来去了台湾。”
冯远征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你可以去问问村里的老人们,他们可能知道一些。”
那天下午,星遥在村里走访了几位老人。年纪最大的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有些背,但精神尚好。星遥大声地跟她说了冯秀芝的名字,老太太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串四川话。冯远征在旁边翻译道:“她说,她记得有一个叫秀芝的姑娘,比你外婆大几岁,绣花绣得很好。后来跟着家里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星遥又问:“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说了一串话。冯远征翻译道:“她说,秀芝走的时候,把她的绣花针送给了你外婆。你外婆一直留着那枚针,当成宝贝。”
星遥愣住了。
外婆一直留着冯秀芝送的绣花针。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一直留着。
她忽然想起,外婆去世后,母亲收拾遗物时,确实找到了一枚很老的绣花针,和其他的针放在一起,但看起来比其他针都要旧。母亲当时还说了一句:“这枚针跟了你外婆一辈子。”
原来那枚针,是冯秀芝送的。
那天晚上,星遥住在冯远征家里。她躺在客房的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空。山里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繁星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冯秀芝,想起了那枚被珍藏了一辈子的绣花针。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外婆的老家了。这里很美。”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星遥想了想,回复道:“找到了。虽然没有找到冯秀芝的线索,但我找到了外婆的根。”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星空。
四川的秋天,夜晚很凉。但她心中,却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