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把小陆的尸体拖上岸之后,不敢再动,只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一人守着,一人跑回去报信。
不到半个时辰,岛上便来了人。 来的是个中年女修,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 她穿着和陈冲一样的灰白长袍,但腰间的铜牌上刻的是五道横纹。 她身后跟着四个弟子,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中年女修走到女尸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掀开外袍,只是把手伸进去,指尖搭在女尸的手腕上。 几个呼吸之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皮肉不腐,经脉不散。”她说,“这是被人用灵力封了体内残息。” 她收回手,又看了看女尸的脸。 小陆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她的嘴唇已经干裂,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 中年女修沉默了很久。 “她死了多久?”身后一个弟子低声问。 中年女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李尘轻离开的方向。 “两个月。”她说。 那几个弟子都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陈长老带她和小沈去西边追人。” 中年女修说,“后来陈长老和另外四人的命牌碎了,只有小陆的命牌没碎。我们都以为她还活着。” 她顿了顿。 “命牌没碎,是因为她被人制住了。肉身被封,神魂被锁在体内,没有散尽,所以命牌一直亮着。” 一个弟子忍不住道:“那她……这两个月……” 中年女修看着女尸臂膀间无意露出来的皮肉,几乎透明。 “她死了之后,被人用灵力封住,当成渡海的工具。”她说,“从东边到这里,海上走了一个月。但这个人带着她走了多久,从她身上皮肉的磨损来看——” 她又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女尸的肩膀。 皮肉薄得几乎透明。 “两个月。”她说,“她被人踩着,在海上走了两个月。” 那几个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年轻的男弟子握紧了拳头:“踩着师姐的尸体…走了两个月…” “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中年女修站起来,把外袍重新盖好。 “先别管报仇,陈长老应该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去查。”她说,“查这个人的来历。他从东边来,踩着望海门弟子的尸体,到了望海门的门口。这不是送尸,这是挑衅。” 她转过身,朝岛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还有,”她说,“通知宗主。这件事,瞒不住了。” 那几个弟子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盖在女尸身上的外袍吹起一角,露出小陆那张安详的脸。 她的嘴唇干裂,皮肤底下的暗青色已经淡了,只剩一层极薄的水光。 -- 海面上,李尘轻拿出了之前从陈冲几人尸体上凝出的液体。 他静静地看了那些瓶子很久。 海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浪花打在小舟边上。 满仓蹲在船尾,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瓶子。 李尘轻把第一个瓶子打开。 一股极淡的气息从瓶口溢出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那是陈冲的气息,人死了三个月,但他所有的气息都留在了这一滴液体里。 他把那滴液体滴在了左手的手背上。 液体滴上去的时候,先是一凉,然后是一热。 他没来得及感受第二下。 一股嘲弄从他神魂之处传了出来。 那感觉说不清是声音还是情绪,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高,眼睛眯着,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与此同时,李尘轻的身体各处,皮肤之下亮起一股淡淡的金色。 细看去,那是当时那个封印的阵纹,与戮神刺封印帝无双的痕迹。 金色的光从衣服底下渗出来,把粗麻衣服照得半透明。 他能感觉到那条金线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不同步,比心跳快。 那是帝无双。 帝无双在笑。 李尘轻知道,帝无双在看着他做这一切。 看着他杀人,看着他炼尸,看着他踩着女尸走了一个月,看着他把液体滴在自己身上。 帝无双笑的是:你终究还是用了我的手段。 李尘轻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剩下三个瓶子一一打开。 第二滴是王扬的,第三滴是小沈的,第四滴是那名男修的。 每一滴落在手背上,那股嘲弄就重一分。 金色的线在胸口跳得更快了,跳到最后,整片胸口的皮肤底下都亮着金光,像一盏快要撑破灯罩的灯。 满仓站起来,走到他脚边,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 李尘轻低头看着它。 “没事。”他说。 但他的手在抖。 帝无双曾经做过的事浮现在他的脑海。 杀人,炼尸,将尸体里的生机和怨气拧成一滴药。 那滴药暴露了帝无双的存在,引来了西境百万修士。 现在他做了同样的事。 而且帝无双知道。 帝无双在他体内,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老路。 杀人,炼尸,用帝无双的手段引走仇恨。 帝无双在笑,笑的是:你恨我,但你最终还是变成了我。 李尘轻闭上眼。 胸口那团金色的光还在跳。 他试着压了压,压不住。 帝无双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像一条蛇在泥土里穿行,不紧不慢,但每一寸都在告诉他:我还在。 过了很久,那团金光才慢慢暗下去。 李尘轻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四滴液体已经渗进去了,皮肤表面只留下一层极淡的暗青色痕迹,像四朵枯萎的花。 满仓蹲回船尾,尾巴卷着,眼睛看着前方。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