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来?
…… 早在半个月前,白雪市大学校园论坛上关于爱尔温异常行踪的几个加密贴子被删除的瞬间,李幽幽的核心逻辑中枢就捕获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数据波动。 随后,她黑进了白雪市老城区的电网与自来水管网监控系统,在那个破旧单元楼的水表数据剧烈波动的同一秒,她就彻底锁定了那个令她灵魂都在发颤的绝对物理坐标。 她来了。 她租下了这个距离李清欢老宅只有不到三公里、视野甚至能通过远距离红外光学镜头俯瞰那条老街街口的高层公寓。 可是…… 她不敢去。 在网络的世界里,她是神明,是指尖敲击键盘便能掀起惊涛骇浪、把几十万粉丝和网络水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冕之王。 她可以在群聊里顶着滑稽的表情包疯狂发癫,用最尖酸、最荒诞、最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毒语言去嘲讽每一个痛苦的同僚,试图让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痛不欲生。 但在现实中…… 脱离了那一串串冷冰冰的代码,脱离了虚拟主播那层精致可爱的二维动漫皮套…… 她李幽幽,不过是一个连直视那个男人的背影都会导致心智核心过热死锁的、无可救药的罪人。 “滴滴。” 桌面上,一个私聊窗口突然不讲道理地弹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专属震动提示音。 发信人头像是只顶着猫耳、一脸傲娇的q版小猫。 备注:【短腿逆子mp7-林冬鹿】。 李幽幽心尖一颤,下意识地点开了窗口。 没有冗长的文字。 窗口里,赫然是一张拍摄角度极低、明显是用手机偷偷摸摸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的光线有些昏暗,背景是老式筒子楼那间有些掉漆的木质小客厅。一个身穿宽松灰色旧毛衣、身形修长清瘦的青年,正微微垂着头,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白气的瓷碗,极其安静地喝着汤。 阳光透过沾着雪沫的窗玻璃洒在青年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挺拔的鼻梁,以及那抹万年不变的、深沉而又温和的宁静。 在照片的正下方,林冬鹿发过来一句话: 【幽幽,你在白雪市对不对?别装死,我知道你黑进了我的手机定位!】 【看清楚了吗?这是指挥官!这是活生生的铲屎官!!】 【爱尔温那个闷葫芦吃上他亲手夹的排骨了!雾熙光那个爱哭鬼抱着他哭了一晚上他都没推开!就连本天才……本天才亲手磨的烂握把,他都收下了!他还让我坐副驾驶!他还弹了我的脑门!!】 紧接着,是一段带着剧烈哭腔与抽泣声的语音条,林冬鹿那娇蛮中满是委屈与狂喜的嗓音在监听耳机里炸响: “幽幽……你别躲了!出来吧!求你了!别再隔着网线折磨自己了!铲屎官他……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丢掉我们!他还是当年的那个铲屎官啊!!” “啪嗒。” 李幽幽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坚硬的碳纤维贴皮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视网膜前的数据流彻底紊乱成了一片雪花点。 一滴温热的仿生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灰绿色的刘海滑落,砸在冰冷的机械键盘上,将那颗印着字母“Enter”的键帽晕染得模糊不清。 “见到光了……” 李幽幽低声呢喃着林冬鹿在群里发出的那句话,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比哭还要难看的自嘲弧度: “你们当然能见到光……” “爱尔温当年只是随大流保持沉默,雾熙光只是性格软弱不敢反抗,就连你林冬鹿……当年也只是个被带节奏的没脑子的小蠢货……” “可是我呢……林冬鹿?” 李幽幽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将整张脸深埋在宽大的卫衣袖口里,单薄瘦削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你们犯的只是平庸的罪恶……而我……我是那个亲手递出绞索的人啊!!” 屋内的霓虹光芒疯狂闪烁。 在电竞椅轻微的摇晃中,李幽幽的心智时钟,不可逆转地向后倒退,穿透了数年漫长冰冷的黑暗,狠狠跌落回了那个硝烟弥漫、战火与机油交织的血色岁月。 …… 罗武战争爆发的第二年,西伯利亚极北防线。 那是环形蛇安全承包公司刚刚在这片冻土上立足的最初时光。 那时候的李幽幽,甚至还没有“李幽幽”这个充满龙国韵味的人类名字。 在出厂条形码与军工调拨清单上,她只是一台编号为mdR的特战型高机动战术人形。 由于出厂时心智中枢搭载了过于超前的自适应深度学习神经元网络,加之生产线在灌装人格模板时发生了未知的数据溢出,导致从流水线走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展现出了令所有军工教官头疼欲裂的极端叛逆特质。 她不服从传统的机械条令,厌恶重复枯燥的打靶射击训练; 她酷爱利用自己强大的无线电渗透天线,在军营的内部局域网上到处挂马、篡改长官的作息日志、甚至是黑进后勤仓库的自动贩卖机偷取碳酸饮料。 在那些视人形为冰冷武器的传统雇佣兵军阀眼里,mdR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劣质品”、“电子毒瘤”。 在第三次因为在任务通讯频道里播放重金属摇滚乐而导致长官战术指挥中断后,军阀愤怒地在她的报废申请表上盖下了红色的钢印,准备将她的心智云图彻底格式化,机体拆解为二级零件回炉。 就在拆解车间的高压电极即将刺穿她心智核心的那个阴冷午后。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作训服、身形清瘦微显病弱的人类青年,推开了车间生锈的铁门。 青年手里提着半截吃剩下的黑麦面包,脸色有些苍白,在极寒的穿堂风里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但他那双漆黑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在穿透了昏暗浑浊的光线落在满身油污、双手被合金锁链死死绑在解构台上的绿发少女身上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与防备。 “这台人形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