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
空调外机的风扇叶片刮过了塞西莉亚的裤腿,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缠着绷带的左腿。
叶片上沾了一小块黑色的布料,在风中飘了两下,掉了下去。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的手牢牢抓着排水管。
不过她没有停,继续往下滑。
三楼。
郑毅的靴子踩在了三楼的窗沿上,窗沿只有十厘米宽,站不住整只脚,他只能用前脚掌撑着身体。
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但他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只趴在墙上的蜘蛛。
不过,郑毅没有选择打碎玻璃,因为玻璃碎了声音会传出去。
他踩着窗沿,用手抓住四楼的外机支架,把自己的身体荡到了空调外机的另一侧,然后找到了一个更稳固的落脚点——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铁质广告牌支架。
塞西莉亚跟在郑毅的后面,经过了那扇深色的窗户。
她的靴子在窗沿上滑了一下,鞋底蹭着窗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一个人在指甲上刮黑板。
她的身体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悬在了半空中,只有双手还抓着排水管。
管子的支架在她的体重下发出了更大的嘎吱声,一颗螺丝从墙体里崩了出来,掉在了下方停车场的车顶上,叮当一声。
郑毅眼疾手快,伸手抓住塞西莉亚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塞西莉亚战术裤的口上,用力往上拉。
塞西莉亚的右手抓住郑毅的手臂,两个人像两根吊在悬崖上的绳子一样连接在一起。
她的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终于找到一个凸起的管道接口,踩住了。
“慢一点。”郑毅的声音很低。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更重了,然后她调整一下身体重心,重新抓住排水管,跟着郑毅继续往下。
二楼。
窗户是普通的一层玻璃,没有防盗网。
郑毅用卡巴刀的刀柄敲了一下玻璃,力道精准,像在敲一枚鸡蛋。
很快,玻璃碎开,但不是整块碎裂,而是从中心向四周裂开成放射状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
他用刀柄把碎玻璃从窗框里拨掉,碎玻璃落下去,掉在二楼的雨棚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面。
郑毅先翻进窗户,然后伸手接住塞西莉亚。
随后,两个人穿过二楼的一件房子,里面看起来是一间闲置的办公室,地上堆着纸箱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和灰尘的味道。
从办公室的门出去,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消防通道。
他们沿着消防通道跑下楼,推开一楼的防火门,侧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子。
街道上空无一人……
路灯在夜空中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拉面汤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淡味。
郑毅停下来,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把MP5SD拆成两段,塞进背包。
塞西莉亚蹲在他旁边,把伯莱塔的消音器拧下来,塞进腰封,用战术裤的下摆盖住枪套。
他们的呼吸都很重,额头上有汗,在夜风中慢慢变凉。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调整呼吸和状态,恢复普通路人的步态:不急不慢,不慌不张。
就这样,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了大约十分钟,拐了几个弯,穿过一条有居酒屋和便利店的小街。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了,里面传来熟悉的叮咚声,一个店员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没有看他们。
又走了十分钟,他俩确认没有被跟踪,顺利地回到了安全屋所在的公寓楼。
……
安全屋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
郑毅把背包放在桌上,把MP5SD和VSS拆开,一件一件地检查确认一切正常后,他把零件擦干净,重新包好,放回衣柜的角落。
塞西莉亚坐在床上,正在卷起裤腿检查伤口。
绷带是完好的,没有渗血,缝线没崩,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胸口在起伏,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均匀。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郑毅,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向郑毅,她左腿走路的时候还会顿一下,但幅度不大。
塞西莉亚站在郑毅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能闻到郑毅身上的味道,夹杂着硝烟、汗、血、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
塞西莉亚弯下腰,嘴唇在郑毅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快就变热了。
然后塞西莉亚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有告别,有欣赏,也有一种“你是个有意思的男人”的意味。
“你很厉害……有机会去意大利,来找我。佛罗伦萨,地址给你留下了。”
做完这些,她转身就走。
郑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郑毅,深绿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玉石。
“下次,我们别为同一个目标干活了……可以一起干别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郑毅坐在椅子上,平静地掏根烟,把烟叼进嘴里,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台灯的光里慢慢散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叶卡捷琳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卡佳!”
“你那边怎么样?”叶卡捷琳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罗德森死了……替我安排返回的行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好,三天后的航班,莫斯科—东京往返的票,我马上给你订!你到了成田机场,直接走外交通道,有人接你。”
“谢了。”
“谢什么?”
“谢你给我准备的那些武器,VSS好用,MP5SD更顺手。”
“你喜欢就好。”
郑毅笑了笑,他把烟叼回嘴里:“回去之后,陪我去看看房子,我打算在莫斯科长住。”
“房子不是已经买了吗?”
“我说的是另一套,在我老家。带你和莱拉、安娜一起回去过年,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好!”
郑毅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东京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灯映成了暗橘色,没有星星,只有云层下面反射上来的光。
雨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倒影。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关了台灯,躺在了床上。
床垫是软的,枕头有点高,和他莫斯科家里的不一样,但他已经很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想这些。
东京暗杀告一段落,罗德森死了,老谢的仇报了……
窗外,东京的夜还在继续……
几千万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工作、睡觉、做梦,没有人知道今天晚上有一个俄罗斯商人在一间包着皮革的办公室里死了。
他的血会在地毯上慢慢干涸,会在明天的新闻里被轻描淡写地提一句“疑似黑帮火并”,然后被遗忘。
慢慢的,郑毅闭上眼睛。
他想起塞西莉亚在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下次一起干别的”……
“意大利女杀手,毒蛛……有意思,可我还是喜欢在战场杀敌!”
郑毅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格洛克冰冷的枪身。
“三天后,回莫斯科……然后,回老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