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风渐渐停了。
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极浅的鱼肚白，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长安城庞大的轮廓在苍茫晨雾中若隐若现。
裴晏初将雁翎刀收回鞘中，步履沉稳地走回浑天仪旁。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抚过青铜底座上的那道刻痕。
指尖沾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铜屑。
“不是仓促留下的。”裴晏初用拇指将铜屑缓缓捻开，目光落在平滑的切面上，“从起刀到收尾，深浅一毫不差。下刀的人手很稳，心更稳。”
慕青烛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从浑天仪移开，投向下方渐次苏醒的里坊街道。晨雾中，袖底那条黑蛇早已收敛了先前的躁动，乖顺地盘在她的小臂上。
“这道划痕横跨了角、亢二宿，斜切而过，最终顿在氐宿。”慕青烛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在南疆没有这种定星术。这是钦天监记录工役方位的专用缩写，只有常年参与大唐宫廷营造的宿老才懂得怎么用。”
裴晏初站起身，拍掉指间的铜锈碎屑：“烧卷宗的是灭口的人，但钦天监里，还有活着的人在暗中给大理寺指路。”
远远的，皇城钟楼传来了第一声清脆沉稳的晨钟。
紧接着，承天门、朱雀门以及长安各大坊门的鼓声次第轰鸣，厚重的城门伴随着铁轴摩擦声缓缓开启。早市的喧嚣、车马粼粼的声响，自长街四处泛起，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烟火气一层层剥开。
“走。”裴晏初按住刀柄，“金吾卫要换防了。大理寺少卿和南疆圣女在钦天监顶楼吹晨风，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少不了几本参奏。”
两人沿着飞檐的阴影无声下坠，借着重重斗拱与回廊的遮掩，避开了清晨洒扫的道童，顺着钦天监后巷的一条泄水暗渠，悄无声息地遁入了长街的晨雾之中。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公廨。
偏厅的青铜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清晨渗入骨髓的湿冷。屋内弥漫着陈年卷宗特有的墨香与淡淡的松炭味。
宽大的红木公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摞厚重的账册与公文，全是从昨夜暴毙的孟纪闻府中查抄出来的底档。几名大理寺资深书吏正伏案急书，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密集如雨，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公廨门帘掀起，带入一阵清冷的晨风。
主簿秦右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手里紧紧攥着两份墨迹未干的供词，快步穿过回廊走上前来。
“大人，慕姑娘。”秦右躬身行礼，将供词呈在案上，“昨夜孟府封锁得极快，后院的女眷、账房、护院以及伺候笔墨的贴身小厮，共计四十七人，一个都没漏下，全扣在后堂了。孟纪闻死得过于诡异，孟府上下早已吓破了胆，账房为了脱罪，连夜把这半年来所有没走官账的私底下往来，全盘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