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时期到江户时代的中医,主要分为后世派和古方派。
后世派,是个后来的说法,准确来说,就是明朝盛行的“金元医学”。曲直濑道三本人就是个营销达人,跟权贵来往密切,使得这个方派在当时占据主导地位。
古方派,也是后来的说法,其派系核心在于《伤寒杂病论》,该学派也是日本汉方医学的始祖,以固定的原方治病。
林义之所以要和曲直濑道三展开论战,一方面是为了名声,二来是为了不让老祖宗的东西变了味道。
曲直濑道三本人学得的确是正统,但他把中医搞成彻底的玄学,注定就是死路一条,不怪后世派来了个彻底清算。
这场论战的提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恰好是为了保护后世派,更是为了正本清源。
十一月末的京都,冷风里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林义一行人进入山城国时,沿途的景象便已不同寻常。
田垄间零星可见倒伏的尸体,有些用草席草草盖着,有些就那么暴露在田埂上,野狗拖着残肢在枯草丛中穿行。
永田德本隔着老远带上了面巾,看了几眼尸体,眉头便锁了起来。
“林先生。是疫病。”
“什么疫?”
永田德本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但你看那些尸体的面色,发黑发紫,不像寻常痢疾霍乱。只能到了京都再看。”
进入京都地界后,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乌鸦成群沿着朱雀大道,结队飞往城南的罗城门,夕阳下,如同无数个芝麻点不断打着旋。
令人不禁联想起《罗生门》中关于尸体堆叠的描写。
日本战国史大多来源于武家的记录,对民间疾苦大多缺乏记载,实际上在这个战乱年代,小型瘟疫几乎没断过。
这时候的瘟疫大多是天花、伤寒、痢疾、鼠疫、流感,其中天花、鼠疫无法医治,痢疾、伤寒、流感还能保住一部分人。
林义一行人入京时,已是黄昏。
牛车的轮轴在破败的街道上轧轧作响,沿途町屋的门缝里连道光都没有。
相国寺寺门紧闭,林义只得转向不远处的公家町。
曲直濑道三的启迪院就在公家町和相国寺之间,林义路过时特意往这个院子看了一眼,院子里连点光亮都没有。
门前的石阶上坐着十几个面色蜡黄的百姓。
他们不是来看病的,只是走不动了,靠着墙角等死。
一个老妇怀中抱着婴孩,婴孩已经没了声息,她却仍旧机械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林义本以为这里会是救死扶伤的中枢,却不想启迪院如今竟是这般景象。
永田德本放下车帘,叹道:“看来是赶上大时疫了,为何医师都不在这里?”
能让医师跑路,这瘟疫有多厉害林义也摸不准,于是下令众人先别急着接触患者,前往了山科言继的宅邸。
山科言继的宅邸位于公家町东侧,门前冷落,连个应门的仆从都寻不见。
林义叩门许久,才有一个老仆提着纸灯笼颤巍巍地开了条缝。
“你家大人呢?”
“病倒了,病倒了……公家町里倒了一片,我家大人发热三日了,曲直濑先生正在里头诊脉。”
“我是东国的医师,曾替三条西公条大人治病。”
老仆喜道:“小人……小人记得您!快请进吧!三条西大人如今也还住在这儿。”
林义回头对永田德本道:“永田先生随我进去,其余人在外候着,不许靠近病患。”
他又对林永真吩咐道:“把车上的艾草、苍术取出来,先在院子里熏一遍。”
林永真应声去办。林义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宅门。
山科言继的卧室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汗味。
山科言继半靠在褥子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他看见林义进来,勉强抬起手想打招呼,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曲直濑道三正坐在榻边诊脉,他略一抬头,目光与林义一碰,只是微微颔首。
“曲直濑先生。”林义拱手道。
“林先生我本以为你不会赴约,没想到赶着这个节骨眼来了。”曲直濑道三将山科言继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接着说道:“山科大人是三日便发了热。这几日公卿染病者不下三十人。”
“什么症状?”
“初起恶寒发热,头身剧痛,继而高热不退,咳嗽气促。重症者三两日便昏迷不省人事,面色青紫,手足厥冷。我的弟子正在四处抢救公卿,如今已有好几位薨了。”
弃贫民生命于不顾,却来抢救公卿权贵,在日本战国时代却无可指责。林义虽有不喜,但也不会用现代思想去指责一个古代人。
“让在下看看……”
两人交换了位置。
林义仔细看了山科言继的面色和舌苔,又摸了脉。脉象浮紧而数,正是外感风寒化热之象。他又查看了山科言继的眼睑和指甲,并无脓疮和溃烂的迹象,心中略微放松了些。
是流感……细菌性、病毒性不清楚,但只要发现早,隔离措施得当,保住大半数人并不难。
林义直起身来,只能以曲直濑道三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此乃伤寒,疫疠之气从口鼻而入,侵袭肺卫。重症者邪陷心包,才会出现神昏肢厥。”
道三听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既然断为时行感冒,不知有何良方?”
林义也不客套,照抄了《医心方》中的单子交给了永田德本:“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这是麻杏石甘汤的底子。热重加黄芩、连翘,咳甚加桑白皮、前胡,体虚者减麻黄,加人参。山科大人体质尚可,用原方便是。”
永田德本接过方子细看,连连点头。
道三最重阴阳五行、五运六气之说,他见林义写得这么快,显然是没有斟酌用药。
“林先生此方,取麻黄开表散寒,石膏清里泄热,杏仁降气止咳,甘草调和诸药。此乃仲景之法。京中时疫,以老夫观之,乃是岁气不和,阳明燥金司天,少阴君火在泉,火燥交加,伤人肺金。当以滋阴降火、润燥生津为治,岂可轻用麻黄之辛散?”
林义听出来了,曲直濑道三这是把疫病往五运六气的框子里套。这套理论本身有其精妙之处,但若死搬硬套,便容易脱离实际。
“先生所言五运六气,固是医道精要。然而疫疠之气,无论何年何运,皆可流行。譬如伤寒,太阳病用麻黄汤,阳明病用白虎汤,千古不易。疫病亦然。”
曲直濑道三转而说道:“京都此次疫病来势汹汹,我占验过后,建议公卿迁入丹波,可避此劫。”
“占验?”林义愕然。
这特么就是纯纯搞玄学了!
他冷道:“老夫也曾占验此事,此瘟疫三月内必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