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头七那天，蓝桥和楚霜晓去城东采买。
她需要香烛、纸钱，还要给苏小桃扯两尺粗布做新棉袄，孩子长得快，手腕露在外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楚霜晓从汴州来时，带了一些东西，今日出门，她特意带上手炉给蓝桥用。
“你拿着，”蓝桥把她的手推回去，开玩笑似的说道，“你身子弱，冻坏了那王爷不得找我拼命。”
楚霜晓小脸一红，连忙说道：“怎么会！”
城东的集市在冬日里萧条得像幅褪色的画，远比不上汴州。
摊子稀稀拉拉，卖的多是羊皮、兽骨、冻硬的肉块，还有从内地运来的粗布和盐巴。
蓝桥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正挑黄纸，却闻到了一股味道，是之前在汴州时闻到过的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蓝桥下意识抬头。
斜对面是个卖兽皮和杂货的摊子，摊子前正站着个男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羊皮袄，正低头用一块油布擦拭着手里的弯刀。
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往那一站，丝毫不像一个卖货郎。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
蓝桥心头莫名一跳，竟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看着她，擦拭弯刀的动作停了下来，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像是发现猎物后的兴味。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是朔州腔调的尾音，“你是看上我这花了？”
蓝桥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木箱上，放着一束花。
是白菊。
朔州冬日苦寒，草木凋零，连野草都枯成了灰黄色，这束白菊却开得极好。
“并不是。”蓝桥收回目光，把黄纸往篮子里装，便拉着楚霜晓要走。
“白菊在我们西域，是送逝者的，”那人将弯刀随手搁在兽皮上，弯腰那起那束花，朝她走了两步，“姑娘买黄纸白布，想必是有需要，这花，算在下的一点心意。”
他站得近了，那股味道更浓，蓝桥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身后的木墩上。
楚霜晓立刻上前，挡在蓝桥身前，冷冷说道：“公子，非亲非故，请自重。”
那人脚步一顿，目光从蓝桥脸上移开，落在楚霜晓身上，微微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么个边城里，竟接连遇到两个有意思的女子。
“是在下唐突了，”他微微躬身，姿态谦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吸引人，“在下叶铮，西域凉州马贩，路过此地，见姑娘神情悲切，只是想结个善缘。”
蓝桥没说话。
她低头看向此人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还有他身后那两个伙计，一直绷着个脸，还带着面巾。
蓝桥垂下眼，拉着楚霜晓的手腕就走：“霜晓，走。”
“姑娘，”叶铮在身后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能让蓝桥听见，“花真不要？”
蓝桥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楚霜晓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人还在看。”
蓝桥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他不是马贩。”
“什么？”
“他虎口的茧子我在将军手上也见过，并且他身后那俩人站姿也很像训练过的，你记得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回朔州吗？”
楚霜晓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瞬间冰凉：“北戎？他……他为何跟我们搭话？按理说不认识我们啊”
“应该是凑巧”蓝桥抿了抿唇，拉着她快步汇入人群，“我们要先去趟将军府，和将军说一下这件事”。
在她们身后，叶铮，耶律铮，手里转着那束没送出去的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