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执行局开始陆续下班。
源稚生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时,看到林远三人正玩着Windows系统自带的小游戏,一副资深社畜摸鱼等下班的做派。
不由得捏了捏眉心,谁能想到这里坐着两位血统纯度不下于自己的混血种,还有一位能够手撕纯血龙类的猛人。
“终于下班了?”林远发现源稚生的到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他。
“咱们什么时候去见识黑道火拼?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着急,日本这边黑道约架也不会这么早。”源稚生靠在门框上,松了松领带。
“先去吃个饭吧,日本的职场文化,讲究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去搓一顿,走吧,带你们去吃些本地的特色。”
“喂喂喂,我的两位师弟可是刚成年没多久的大学生,你可别把他们带成社畜。”一旁的芬格尔张嘴就是白烂话,今天一下午林远和楚子航都在玩小游戏,可给他憋坏了。
源稚生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落在芬格尔身上。
换作一天前,他对芬格尔的印象还停留在档案上的寥寥几行。
卡塞尔学院留级七年的废柴,入学时血统评级为A,后续一路降到E级,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但就是这个表面像废柴的壮汉,龙血浓度竟然高的吓人,在某些指标上甚至超过自己。
“……你想干嘛?”芬格尔被盯得有些发毛,双手交叉抱住肩膀,一副黄花大闺女遇到流氓的惊恐模样。
“我警告你啊,我性取向可是很正常的,别看我是外籍员工,我也不会接受职场性骚扰的。”
源稚生原本还在思索,芬格尔扮猪吃老虎的目的是什么,但听到他张嘴就来的白烂话,头一回开始怀疑报告是不是真的出错,说好的血之哀呢?这人怎么没皮没脸的?
连林远都忍不住了,芬格尔这嘴真是什么白烂话都敢往外蹦,卡塞尔的脸都快被他丢尽了。
当他们几人来到负一层的车库后,樱、乌鸦和夜叉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番分配后,芬格尔笑嘻嘻地和性格同样跳脱的夜叉、乌鸦坐樱开的那辆车,林远和楚子航则坐进源稚生驾驶的那辆。
半小时后,两辆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烧鸟店门口。
店面不大,从外面看甚至有些寒酸,但林远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店往往才是真正好吃的地方。
推门进去后,里面果然坐满了人。
源稚生和老板打了声招呼,七人被带着往最里边的位置走去。
店里的食客基本上是清一色的上班族打扮,西装革履,领带歪歪扭扭的挂在脖子上,公文包扔在脚边,这些在公司里唯唯诺诺鞠了一整天躬的社畜们,此刻一边喝着冰镇啤酒,一边大声讲着办公室里不敢说的牢骚话。
不过面前的盘子里,却只是可怜巴巴的躺着一两串鸡肉丸子,或者葱段烤鸡腿肉。
樱适时地为林远解释道,日本职场人习惯下班以后来这种小店,主要是为了喝酒聊天,吃东西只是点缀,因此一两串烤肉就足够了。
但林远显然不打算入乡随俗。
在樱拿着菜单准备给他逐一翻译时,林远大手一挥。
“嗯,不用这么麻烦,每样先来十串。咱们这么多人呢?”
记录点单的小哥在听完樱的翻译后,不置可信地看了一眼林远,头一回见人点烧鸟跟点炸鸡桶似的。
因为,有夜叉和芬格尔这两个社交恐怖分子,整顿饭吃的很欢快,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钟。
源稚生看了看表,放下酒杯,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时间差不多了。”
林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在执行局坐了一下午,就是为了等晚上这场好戏。
“终于要去看黑道调停了吗?对面的什么路数?”
源稚生唤来服务员结账,同时用中文为林远介绍:“是歌舞伎厅那边的两个帮会,赤松组和神代组,赤松组是个老牌帮会,一直把持着二丁目那一带的情色产业,而神代组是后起之秀,主要靠地下赌场发家。”
“最近神代组为了扩张,暗地里去接触赤松组地盘上的老板,开出的抽成比赤松组更低,渐渐把人都拉了过去,赤松组当然不干了,双方约好,今晚在一处废弃停车场碰一碰,双方加起来大概有近千人。”
“近千人?”一直没怎么讲话的楚子航开口了。
“对。”源稚生领着众人往外走,寒风迎面吹来,让人清醒了不少。
“这种规模的火并如果真的发生,不仅会惊动警视厅,新闻媒体也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蛇岐八家作为本家,会受到政府方面的巨大压力,所以需要本家去调停,在他们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之前压下来。”
“这种事在日本常见吗?”楚子航继续好奇道。
“算不上常见,有时候几个月才碰上一回,毕竟除了东京和大阪这种国际化大都市,别处的帮会没有这么大的体量,而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大家又比较克制,轻易不会把事情闹大。”说着,源稚生举起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上面雕刻着龙胆花纹图饰。
“很多时候不需要我本人出面,只要拿着这枚信物去就能解决。”
“听起来,蛇岐八家在日本的地下世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林远走到他身边。
“就像足球场上的裁判一样,你说越位了,他们就得退回去?”
“可以这么理解。”源稚生把手揣回大衣口袋。
“那万一遇到头铁的,就是不听裁判的话呢?”林远好奇道。
源稚生笑了笑:“还没有过。”
七人重新上车,朝着新宿方向驶去。
在接近目的地时,窗外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
这里是真正的欲望之都,漫天的霓虹灯将整条街道照得宛如白昼。
密密麻麻的居酒屋招牌,色彩斑斓的弹珠机店外墙,还有那些闪烁着暧昧反光的love hotel广告,晃得人眼睛发酸。
在这片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着亚洲最大的红灯区,同时也是整个日本黑帮势力最密集的地方。
光是住吉会在此处的事务所就多达上百个,整条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喝的酩酊大醉的上班族、还有穿着黑色西装在路口四处张望的泊车小弟。
不过源稚生的车,并没有驶入这片核心的繁华区域。
黑帮虽然好勇斗狠,但并不是没有脑子,如若在满是游客的街道上聚众斗殴,那就不是黑道的事了,得上CNN和BBC国际头条。
车辆在职安通北侧的一处路口停下,前方的巷子太窄,不适合开车了。
这地与刚刚灯火通明的主街只隔了一个街区,却像换了一个世界,建筑老旧,灯光稀疏,墙壁上的招牌大都已经褪了色。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野猫趴在垃圾桶上警惕地望着他们。
源稚生走在最前面,林远和楚子航跟在两侧,樱、乌鸦和夜叉还有芬格尔紧随其后。
走了一段路后,林远忽然开口:“我见过的大部分混血种,都已经不以人类自居了。”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像是在闲聊一样。
“蛇岐八家也是混血种家族,为什么还愿意去管这些黑道的事情?”
这个问题确实让林远很费解,混血种的头脑和体魄远超常人,想要赚钱有太多方法。
而世界上的大部分混血种家族也确实如此,他们以财阀的形式盘踞在暗面,掌控跨国集团,甚至左右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蛇岐八家明明有源氏重工这样的正经产业,却偏偏还要插手日本黑道秩序,甚至为了一帮初中肄业的混混加班,实在有些太接地气了。
源稚生脚步不停地说道:“日本的情况有些特殊,在这里黑帮是被允许合法注册,这些帮会的前身大都是以前行会,他们是修鞋匠、是车夫、是码头工人、是弱者,为了自保而抱团取暖的组织,多年前他们是弱者,现在也还是。”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你们只通过蛇岐八家是没法了解黑道的,他们不容于世,但又不可能被根除,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有卑微的、弱小的、见不得光的人,跟那些成功体面的上等人士比起来,他们很不堪,是社会里的下等人。”
“但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吃肉的上等人,就得允许下等人在泥水里刨食。”
楚子航在一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主动接过话头:“你的意思是蛇岐八家其实是这些弱者们的领袖?”
“领袖?”源稚生自嘲般摇摇头。
“我们当然不是什么领袖,也不是救世主,我们是跟黑道做生意的人,本家收取各个帮会的上供,然后在其中充当调和平衡的角色。”
林远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在他看来,黑道其实跟海贼没什么两样,都是一帮游走在法外的狂徒,手里有几条枪几把刀,就敢占山为王。
而源稚生和他的蛇岐八家,在日本地下世界扮演的角色,就像君临新世界的四皇。
只不过四皇可不会管手下的小喽啰们,为了争抢几条破船的事,但源稚生身为少主,倒是亲力亲为。
见林远和楚子航沉默不语,源稚生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你们在想些什么,但事情比你们看到的还要复杂,整个日本有超过10万名注册在案的黑帮成员,如果算上外围的关联人员和附属在灰产上的从业者,这个数字会变成几百万。”
“这些社会底层的阴影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庞大,而阴影中的人听不懂大道理,他们只习惯用暴力说话,而蛇岐八家就是最大的暴力,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如果有一天本家消失了,地下世界就没有了皇帝,没有皇帝的社会就是群雄并起的战国,所有人都用暴力说话,那将是无法想象的灾难与混乱。”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们中国古代有个叫曹操的男人,他在汉朝末年说过一句话。”
一阵穿堂风卷过小巷,将他的风衣下摆卷起,衬里的浮世绘在路灯下若隐若现,那是天照大神从伊邪那岐的左眼诞生的画面。
金线绣成的太阳,从混沌中升起,照亮了八百万神明。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林远看着源稚生,没再说话。
他发觉源稚生这人很有意思,身上既有混血种与生俱来的血之哀所带来的沉重感,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中二感,好像日本人多少都有点这个毛病。
不过中二归中二,刚刚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几个人没有再继续讨论黑道上的话题,往前走去,在拐过一个弯后,视野豁然开阔。
眼前是一处废弃的停车场,面积很大。
此刻,停车场内外站满了人。
左侧看样子就是源稚生说的赤松组了,一水的黑色运动服,头上系着根红色的绑带,右边则多数是灰色的夹克。
近千人分列两旁,中间隔着三十米左右的空地,作为缓冲带。
常言道,人过一万,无边无际,但实际上即便是百来号人散开站着,就已经很有压迫感了,更何况眼前有近千人。
林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场面,在见闻色霸气感知下,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这些混混里竟然藏着几个混血种。
见闻色霸气感知混血种的方式很直接,只要体魄远超常人的,大概就是混血种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