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此话一出,贾珣与李纨之间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个微妙起来。
李纨羞着脸朝贾兰小声呵斥道:
“兰儿,瞎说什么胡话呢。”
不过此时李纨的神情却是没有了先前的严厉,反倒是多了几分局促与慌乱。
“今个儿若是兰哥儿准备妥帖了,便随我去见邬先生罢。”
贾珣岔开话题,朝两人说起正事来,他自然是提前派人问了邬思道的意见,这才会答应陪同贾兰去见邬思道。
不过贾珣没想到的是此言一出,李纨的面上却是更加羞涩了几分,甚至是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旁的贾兰也是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贾珣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见此情形,贾珣心中才反应过来:
在当今这个时代,通常是由父辈带着家中子嗣去拜谒先生的,而贾珠早已经去世多年,李纨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能出面,此番由贾珣带着贾兰去谒见邬思道,不就意味着……
“咳咳…”
想到此,就连贾珣面上也有着几分不自然。
“给邬先生的束脩之礼我已经备好,此次倒是麻烦三叔了。”
李纨深知贾兰的拜师大事耽误不得,于是只得忍着羞意打破了在场这尴尬的氛围。
“珠大嫂子安心,此事便交予小弟我了。”
贾珣拱了拱手朝李纨回道。
而后等洗漱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之后,贾珣这才领着贾兰去到邬思道的院子内。
“邬先生,三爷来了。”
见贾珣前来,服侍邬思道的小红赶忙去内通禀道。
“珣哥儿,近来可好?”
邬思道听到传禀之后,却是亲自拄着拐在小红的搀扶之下到门口迎接。
“邬先生倒是折煞小子了,府内之事自然是已都处理妥帖,这不带着我侄儿前来拜谒邬先生您。”
贾珣笑着朝邬思道拱手回道。
他自然知道邬思道问的是有关贾瑞一事,如今贾瑞的尸首怕是早就被野狗啃食干净了。
邬思道闻言也是笑着抚了抚胡须,而后将目光看向了一旁少年老成的贾兰。
“小子拜见邬先生。”
贾兰举止之间,一板一眼显得极为规矩,他神情严肃,生怕哪边出了差错给贾珣丢脸。
“在老朽这里不必有如此多的规矩,你有一颗向学之心我便会收下你。”
邬思道也觉着眼前这幼童极为有趣,不禁笑着亲手将贾兰给扶起身。
进院后,待贾兰亲手将束脩一件件交予邬思道后,只见其嗟叹一声感慨道:
“我一生孤苦,大半岁月于宫中沉浮,晚来到贾府才算有了个立身之处。”
说罢,邬思道又看向贾兰,正色道:
“你可愿做我的入室弟子,受我之真传?”
闻言贾兰有点儿愣在原地,倒还是贾珣给他使了个眼神,贾兰这才反应过来,这才纳头便朝邬思道拜去:
“承蒙先生不弃,小子愿侍奉于先生左右,不负先生之栽培。”
待贾兰给邬思道亲自奉了茶水,而后又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后,这拜师礼便算成了。
邬思道也并没有客气,实实在在的受了贾兰的大礼,喝下他递来的拜师茶。
贾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颇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邬思道只是会同意亲自教贾兰儒学,可没想到邬思道却是亲自将贾兰收为了入室弟子。
要知道这其中的意味可是极为不同的!
如若只是教贾兰儒学的先生,那么师生之间不一定有终身依附或家族般的伦理义务。学生可以换先生,先生也可以同时教许多学生。
而邬思道收贾兰为真传弟子之后,那便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以说以此为纽带,贾兰与邬思道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这是邬先生给我的投名状呢。”
贾珣在心中明悟道。
他知道邬思道是怕自己在内心深处没有真正接纳他,于是便趁此机会将自己通过这种方式与贾家这艘船紧紧地捆绑到了一起。
更深层次的一个原因,怕是邬思道也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如今的贾珣能礼遇他这把老骨头,可谁知道等真正大权在握之后贾珣还能不能容许他这个糟老头子活着。
邬思道看人极准,若是能将贾兰给培养出来,日后不仅是可以成为贾珣的左膀右臂,更可以在如若被贾珣清算的关键时刻给自己留出一条生路。
“邬先生如此真心待我,我又怎可负了邬先生的恩情?”
待贾兰回去后,贾珣朝邬思道无奈地笑道。
听闻贾珣此言,邬思道知道贾珣这是看出了自己收贾兰为徒的深意,不过他也并不遮掩,反而笑着朝贾珣回道:
“老夫我这一生孤苦无依,老来收个弟子能给自己养老送终倒也是幸事。”
而后邬思道话锋一转,长叹一声朝贾珣感叹道:
“珣哥儿,你且不知,真坐到了那个位置,又有谁能按着自己性子来呢?”
且说司马懿当年还指洛水为誓呢,最终还不是夷了曹爽三族?
贾珣闻言也是目光复杂地点了点头,算是理解邬思道的苦衷。
“老朽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估计也活不了多少载,珣哥儿你却风华正茂,若是兰儿能继承我之衣钵辅佐于你,那我也便是死也瞑目了。”
邬思道收起面上的笑意,神情肃穆地朝贾珣感慨道。
他自出狱后被隆正帝收为潜邸之臣时,便下定决心要助隆正帝谋得皇位以报隆正帝的恩情。
可隆正帝在真正坐上皇位后,所作所为的每一件事情都让邬思道极为心寒,甚至他如今像丧家之犬这般被赶出宫,也足以看得出隆正帝的薄情寡恩。
“邬先生老当益壮,如今谈这些怕是还早着呢,邬先生自然是能看到我功成的那一天。”
贾珣赶忙向邬思道安慰道,虽说邬思道确有自保之意,可那也是人之常情,他能看得出邬思道是真心想辅佐自己的。
“日后邬先生便安心在府里住下,待去效勇营上值之时便与我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