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又往前拱了十天。
十天,在京城也就是喝喝酒听听曲的工夫,搁在这大漠里,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李景隆的嘴唇已经干裂,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裂开好几道血口子,说话都得悠着劲儿,稍微张大点嘴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试着用舌头舔了舔,结果舌头也是干的。
更要命的是,没水了。
朱棣站在一处沙丘上,举目四望,入眼全是黄沙和枯草。
“今天埋锅造饭,是最后的水了。再找不到水源,麻烦大了。”
李景隆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嗓子哑了:“那也不能回去。”
朱棣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这小子平时第一个喊苦喊累,现在嘴唇干成那个鬼样子,一句撤军的屁话都没说。
李景隆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别这么看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来都来了。”
朱棣哑然失笑。
“那就往前。”他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穴地而居,挖洞煮饭,所有炊烟必须在坑道里散尽。”
将士们没有抱怨,默默抽出铲子开始挖坑
离捕鱼儿海已经很近了,鞑子的游骑随时可能出现,冒一缕炊烟,就可能暴露行踪。
李景隆蹲在一个刚挖好的坑里,咂巴着嘴看火头军用最后那点水煮饭。
这点水下锅,再想喝水就得等老天爷掉眼泪了。
老天爷要是靠谱,漠北也不至于荒成这样。
吃完饭,李景隆端着空碗发了会儿呆。
碗底连一滴汤都没剩,他用干裂的舌头舔了舔碗沿,聊胜于无。
“别舔了,碗都快让你舔薄了。”朱棣走过来。
李景隆放下碗:“我要是能舔出水来,这碗不要了都行。”
朱棣望着远处,下令:“继续前进。”
大军再次开拔。
又往前走了三天。
一滴水都没有了。
士兵们开始出现幻觉,有人走着走着突然指着远处喊,水,水。
军心开始浮动。
有人忍不住了,几个千户凑到朱棣面前,小心翼翼道:“殿下,不能再往前了。人三天不喝水就到极限了,再走下去要死人。不如先往回撤,找到水源补给一下,等蓝大将军的主力上来再说?”
朱棣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主力走他们走过的路,遇到的是一样的困境。
他们缺水,主力也缺水。他们找不到水,主力来了照样找不到。
“不能撤。主力走我们的路,一样缺水。往前走,找到水源,这场仗才能打。”李景隆道,“再说了,咱们的探子已经在捕鱼儿海找到北元主力了。他们十万人马,肯定有水。”
朱棣扭头看了李景隆一眼,眼神复杂。
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的,到了要命的时候倒是稳得住。
他甚至隐隐觉得,李景隆骨子里藏着股疯劲。
“都听见了?”朱棣扫了一圈诸将,“曹国公说得对,来都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把那几个蒙古降将招了过来,让他们继续找水源。
几个降将面色尴尬
“殿下,沿途有些水源,被元人破坏了。水井填了,溪流改了道,泉眼用石头堵死了。这是草原上常用的法子,防追兵的。”
朱棣忍住没骂人:“那你们总该知道,有些古泉水是堵不死的。地下有水脉,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怎么堵都堵不住。好好想想,这附近有没有这样的水源。”
接下来的几天,是整支军队最难熬的几天。
渴到了极点,比饿到极点难受一百倍。
马也蔫了,垂着脑袋一步一挪。
朱棣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嘴角也干出了血口子。
他知道自己快绷不住了,但他是主帅,不能露怯。
让他没想到的是,李景隆支棱起来了,他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走动,逢人就扯着破锣嗓子嚷嚷两句。
“兄弟!渴不渴?渴就对了!不渴怎么知道水有多金贵?”
“再撑一撑,等找到鞑子大营,人家存了一冬天的水,全归咱们!”
“想喝马奶酒不?想喝羊汤不?捕鱼儿海的鱼汤更鲜,想想那味儿!”
朱棣在一旁听得直咧嘴。
这人渴疯了是不是?还鱼汤,这破地方连鱼都没有。
将士们被他逗得嘿嘿直乐,虽然还是渴,但心里的弦没绷。
终于,天无绝人之路。
一个叫观童的归降蒙古人,在一片沙丘下面站住了。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闻了闻,又扒拉开几块碎石,眼睛一亮:“殿下!这里有古泉!地下有水!”
全军哗然。
朱棣亲自冲过去,抽出佩剑就往地上掘。几个亲兵赶紧上来帮着挖,铁铲翻飞,碎石四溅。
挖了三尺深,坑底开始渗水。
起初只是泥土变潮,接着就冒出了浑浊的水珠,再接着一股清流从石缝里涌出来,越涌越多,片刻工夫就蓄了一小洼。
朱棣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下去。
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全军沸腾了。
士兵们轮流上前打水,把空了不知多少天的水囊灌满,把水桶装满,连战马都饱饱地饮了一顿。
朱棣靠在沙丘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命算是捡回来了。”他扭过头,对李景隆道。
李景隆蹲在水坑边上,拿水往脸上泼:“别急着感慨,先让将士们吃饱。挖地坑,生火做饭,别冒烟。”
朱棣点头,站起身来:“传令!挖地坑生火做饭,炊烟不许露出地面。”
士兵们哄然应诺,士气高涨。
就在这时,后方沙丘上出现了一小队快马。
打的是自家旗号,直冲大营而来。
领头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殿下、曹国公!蓝大将军已率主力跟进,距此仅两日路程!”
“正好。”朱棣道,“丁秀!”
“末将在!”
“你继续带人盯住元军大营,有什么动静随时回报。重点是他们的布防和岗哨,摸清楚,别打草惊蛇。”
“是!”
丁秀领命而去,几骑快马消失在大漠深处。
营地里,炊烟在坑道里散尽,饭香却藏不住。
李景隆端着一碗热饭,边吃边道:“三万打十万,不行。咱们不急,等蓝玉上来,合兵一处,稳稳当当把这口大肉吃下去。”
朱棣扒了口饭:“我没打算硬上。打仗不是逞英雄,该等就得等。”
李景隆挑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我们自己也需要休整,养足精神再开打。”朱棣自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