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往前走了半里地,被两个穿黑衣的守卫拦了下来。
朱标探头出来,亮了块腰牌。
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别声张。”朱标摆了摆手,“带我们进去,不要惊动旁人。”
守卫点头,转身带路。
穿过最后一道栅栏,视野豁然开朗。
朱元璋和朱标抬眼看去,懵了。
校场上,三千人分成十几支小队,正在训练。
整个校场乱得像一锅粥,但细看之下,每一队都有自己的章法。
最左边的一队正在爬一道三丈高的木墙。那木墙垂直得跟刀削似的,上面连个蹬脚的石缝都没有,士兵们排着队,助跑、起跳、双手抓住墙顶的木杠,靠臂力硬生生把自己翻上去。
紧挨着木墙的另一队,正在过一道悬在半空的绳桥。
绳桥只有两条绳子,一条踩脚,一条扶手,底下是一丈多深的泥坑。
“掉下来!掉下来!中午的肉就归我们了!”
再往右看,是一片用木桩和绳索围出来的障碍场。
士兵们在里头翻上翻下、钻来钻去,有的背着全副行囊,有的抱着装了石块的木箱,从一个障碍冲到下一个障碍,中间还要绕三个弯、跳两个坑、翻一道矮墙。
每队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个沙漏,沙漏漏完没跑完的,直接拎到场边领罚。
“父皇,这些玩意儿,儿臣一个都没见过。”朱标道。
朱元璋抬眼看向高台上的李景隆。
李景隆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丁秀!你他娘的脚底下生根了?动起来!那堵墙你打算看一上午?”
“四队!绳桥上那俩,谁再往回看谁把中午的饭送五队去!”
朱元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整个校场的布局。
他看出门道了。
校场上没有一支队伍在孤立训练。
木墙那边翻过去的人,落地后立刻要跟绳桥那边接应,绳桥过来的要跟障碍场出来的组队,组完队的人马上去打一个模拟巷战的木架阵。
每一套训练都是前后咬合、环环相扣的。
李景隆不是在练单兵,他是在练配合,而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小队配合。
三五人一组,彼此之间用短促的口令和手势联络,攻的时候同时动,退的时候互相掩护。
这种打法,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尤其是在辽东那种山地和密林里,对付北元那些习惯小股突击的骑兵,那是对症下药。
朱元璋看懂了。
他抬手往高台放向指了指。
“标儿,你看他那套练法。单个的兵,练的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组合起来,练的是三五成群互相掩杀。这不光是在练筋骨皮,是在练脑子。”
他见过太多兵,有被军令逼着往前冲的,有被督战队吓着不敢后退的。
但眼前这些兵不一样。
他们动起来的时候,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这时高台上又传来李景隆的声音。
“全体,停!”
“换项!队列对抗!”
声音落下,十几支小队哗地散开,各自归拢到自己的方阵位置,几个呼吸之间就从散兵阵型切换成了整齐的方阵队列。
“这小子,有点门道。”朱元璋眯起眼睛。
……
李景隆在高台上,余光一瞟,瞟见了栅栏边站着的两个人。
他差点从高台上栽下来。
“丁秀,你继续指挥,按今天的课表走”他朝丁秀喊了声。
然后。他从高台上跳下来,一路小跑着往栅栏边赶。
“陛下,殿下,你们怎么来了?”他拱手问。
“咱来看看你小子搞什么名堂。”朱元璋哼了一声,“又是地狱又是魔鬼的,咱以为你练出什么天兵天将了,结果就是一群猴儿在架子上翻来翻去?”
李景隆嘿嘿一笑:“舅姥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会练兵啊。这不就是瞎折腾嘛,反正冯胜给了我三千人,我也不好意思退回去,就带着他们活动活动筋骨,权当强身健体了。”
朱标在旁边听了,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那个站在高台上吼得震天响的人是谁?
“强身健体?”朱元璋瞪眼,“你管那个三丈高的木墙叫强身健体?管那个绳桥泥坑叫活动筋骨?”
李景隆认真点头:“兵嘛,身体素质很重要。到时候上了战场,打不过起码跑得快。我这是为他们好。”
“咱让你练兵,是让你练怎么逃跑的?”朱元璋怒瞪。
“未虑胜先虑败嘛,陛下你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难道没跑过?”李景隆摊手。
朱元璋被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当年不但跑过,还被陈友谅追得跳过河。
这话从李景隆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气人呢?
“你小子少跟咱耍贫嘴!”朱元璋哼道,“咱告诉你,辽东这一仗,你可是要领兵上阵的。你要是上了战场还是这副德行,别说你爹的脸面,咱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李景隆一脸无语:“陛下,能不能不提我爹?”
“你爹李文忠,当年跟着咱打天下,刀山火海眨过一下眼没有?你再看看你这熊样,你爹要是还活着,非得拿马鞭抽你!”朱元璋气道。
李景隆嘀咕了一句:“我爹要是还活着,我至于站在这儿挨你骂吗。”
“你说什么?”
“我说舅姥爷教训得是!”
朱元璋板着脸训斥:“你记住了,你是曹国公。曹国公是什么?是……”
“是个凑数的。”
“你说什么?你再给咱说一遍!”
李景隆叹气:“满朝文武,谁觉得我真能打仗?冯胜把我那三千营放在大军最后头,那我不就是个凑数的吗?凑数的人要有凑数的觉悟,不能抢了别人的风头。你放心,到了辽东我就老老实实在后头待着,绝对不给你丢脸。”
“不去前线,就不丢脸了?”
“那当然。不上战场就不会输,不输就不会丢脸。我要是真带着这三千人冲上去,万一被打得落花流水,那才叫丢脸呢。”
“你——!”朱元璋气得跳脚。
朱标终于看不下去了。
“父皇,九江,你们俩消消气。一个皇帝,一个国公,在校场上吵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九江,你也少说两句。父皇大老远从宫里跑来看你练兵,是关心你。”
李景隆立马换上笑脸:“陛下,你老人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备好茶好水。你看这大夏天的,让你站在校场边晒了半天,回头中了暑,起居注官还得记我一本。说曹国公李景隆以烈日暴晒皇帝,意图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