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一笑:“我知道。”
“行,能认,还不算没救。”蓝玉哼一声,“我会从我的亲军中调些好手给你,帮你撑住那三千营的架子。冯胜分给你的兵,你自己心里有数,各军塞过来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那些油盐不进的老兵油子。好带的兵,一个也不会分到你手里。我给你的那些人,只能帮你稳一稳阵脚,真正要把这三千人捏成形,靠你自己。”
李景隆没吭声,目光沉沉的。
蓝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岳丈在玄武湖练了你半年,你给我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德行,棺材板都压不住。别给他丢脸。”
说完,他走了。
李景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翻身上了马。
他策马缓缓走到营门,营中刁斗声远远传来,炊烟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升起。
“我本想苟着的,你们非要逼我出手啊。”他目光冷冷。
……
文华殿。
朱元璋正趴在御案上,批奏折。
“阿——嚏!”
时不时打个喷嚏,口水喷了奏折一脸。
旁边的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递帕子。
朱元璋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又继续埋头批折。
这时,李景隆上殿来,参拜到一半,惊问:“陛下,你这是咋了?谁把你欺负成这样?”
“你还有脸问?你带咱投江。秦淮河!三月的天!你把咱拽下去泡了个透心凉。咱回来就得了风寒,到今天鼻子还堵着。”朱元璋没好气。
李景隆笑呵呵道:“陛下,偶尔得个风寒,那是好事。排排体内的毒,出出汗,通通经络,比你天天吃那什么人参养荣丸管用多了。你看你这把年纪了,身子骨里头积了多少湿气毒气?这一场风寒下来,全给冲干净了。”
“合着你把咱推河里,还是给咱做养生?”
“那可不。”
朱元璋无语白眼,岔开话题:“你这是去过左军都督府了?”
“去过了。”
“被羞辱了吧?”
李景隆无所谓地耸耸肩:“羞辱就羞辱呗,还能掉块肉?我脸皮厚,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爹在下面,得吐血。”朱元璋怒瞪。
李景隆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知道,别老提我爹。陛下,臣今天来,是跟你正经说个事。”
朱元璋抬眼瞥他:“你还有正经事?”
“以后商队的分成,我要少给你一成。”李景隆道。
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又克扣咱的钱?李九江,你小子的心是越来越黑了。”
李景隆哼了一声:“我要练兵。自己练,那就得花钱。”
“兵有朝廷发的军饷。”朱元璋道。
“那才几个子?”李景隆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知不知道?你不给足银子,谁给你卖命?”
朱元璋眯起眼睛,满脸警惕:“你又想干什么?练兵可以,不能玩花样。咱警告你,你要是把兵练出什么幺蛾子来,咱拿你是问。”
“他们分给我的都是老弱病残,站都站不稳,我能玩出什么花样?”李景隆无语。
朱元璋被问住了,哼了一声坐回去:“这事,咱可不管。你有能耐,战场上自然见真章。到了军中,看的都是实力,不是看你会不会跟咱顶嘴。冯胜那帮人不是什么善茬,你想让他们高看你,拿本事说话。”
李景隆笑了笑:“臣也不需要你管。臣自己想办法。臣决定了,从漕帮,还有南北两支商队里,挑一批人手,充实我的三千营。”
朱元璋眼睛一亮:“那都是张定边和李思齐留下的人。里头有些老卒,当年都是精兵。”
“老兵都老了,头发胡子白了。”李景隆道,“但他们有儿子,有侄子,有徒弟。这些人从小听打仗故事长大,底子不差,就是没正经练过。我需要时间把他们操练出来。”
朱元璋沉思片刻,缓缓颔首:“行,你自己看着办。反正商队的钱是你自己挣的,你爱往里头砸就砸,砸光了别来找咱哭穷。”
“还有一个事。”李景隆道,“我的兵不在营里练,我带他们去钟山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这些破事别来烦咱。”
李景隆转身就走:“舅姥爷,记得多喝姜汤。”
“滚!”
李景隆走后没多久,朱标端着盘子进来。
“父皇,趁热喝了。”朱标把姜汤放到御案上,“又跟九江吵架了?”
朱元璋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咱跟他吵架?咱是皇帝,咱那是训斥他。”
朱标微微含笑,也不拆穿。
满朝文武见了父皇大气都不敢出,唯独李九江敢跟父皇吹胡子瞪眼,而父皇嘴上骂得凶,哪回也没真把九江怎么样。
“不过这小子,脑子活络。你知道他跟咱说什么?他说要把李思齐和张定边留下的人,挑一批塞进他的三千营。”朱元璋嘴角带笑。
“那里面可有很多久战之兵。”朱标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李思齐的关中旧部,张定边的鄱阳湖老卒,当年都是跟着百战老将杀出来的。老的虽然打不动了,但他们的儿孙底子不差,从小听的是真刀真枪的战阵故事。九江要是真能把这些人捏到一块儿,没准还真能练出一支拿得出手的精兵来。”
朱标叹了口气:“父皇对他寄望如此之深,可外面那些人,如今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看就看。”朱元璋满不在乎,“你什么时候见过咱怕人看笑话?”
朱标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九江的脑子确实好使,可到了战场上,靠的不是嘴皮子,也不是账本子。”
“儿臣担心的是,他这二十多年,活得太顺了。”
“小时候有他爹护着,后来有父皇你护着,身边还有三个死心塌地的侍女,如今又娶了袁家那丫头。他嘴上说被人羞辱无所谓,可那恰恰是因为他从来没真正被人伤过。他这个人,看着嬉皮笑脸什么都不在乎,骨子里傲得很。儿臣怕的是,万一上了战场,真遇到硬仗,他扛不扛得住第一次的失败?”
朱元璋沉默了。
“标儿,你说得都对。”他一笑,“知道你表哥李文忠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样子?”
“你表哥当年也是个书生模样,白白净净的,比九江斯文多了。人人都说他不是打仗的料,他自己也说他只想读书。后来呢?他打出了咱大明的曹国公。”
“九江跟他爹一样,骨子里流的是将门的血。平时吊儿郎当,那是因为他从来没被逼到那个份上。战场是最好的磨刀石,真要刀架在脖子上,你等着看,他不会是今天站在咱面前嬉皮笑脸的样子。”
朱标缓缓点头。
“不过,有一件事不能由着他。”他抬眼,“他太傲,要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得摔打。”
朱元璋点头:“是啊,得摔打。咱当年也摔过,摔得头破血流,才学会怎么带兵。九江想要成为一代名将,光靠聪明不够,他得去经历痛苦。那种真正的、没人能替他扛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