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薇宁的动作很轻,却让周景行的喉结滚动。
他无奈的伸手,想要抓住方薇宁的手,却被对方给摁住。 “问你话呢。” 她神情里带着点不满,但那点不满流于表面,更多的则是轻佻,调戏似的。 周景行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黄花大姑娘,方薇宁才是纨绔。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正正经经的回答:“自然行,我唯方小姐马首是瞻。” 方薇宁满意一笑:“那我可就尽情耀武扬威了。” 毕竟背后有人撑腰呢。 …… 方薇宁说到做到。 那些回去传话的人,分别是几家的。 因着事发突然,是李家的管事主导着过去兴师问罪,当然最终受伤最大的也是那个管事。 早在李有宝发家之前,他便是跟李有宝称兄道弟,待得李有宝发家之后,更成了他最大的狗腿子。 寻常时候仗着李有宝的权势,他宛如一条疯狗,没少欺负当地的百姓。 而现在,也遭到了报应。 被断了一条胳膊的,便是此人。 他被昏迷着抬回去的,而其他的人也都不敢嚣张了,挨个找了自家主子。 也是赶巧了,这几家,正聚在一起商议大事呢。 瞧着下属们满身是血惊慌失措的回来,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出大事了:“可是北镇抚司的人上门了?” 除了他们,还有谁敢这么嚣张跋扈? 好消息,不是北镇抚司的人。 坏消息,来了个皇室的郡主! 当时就有人慌乱,迟疑着,问主位上的前任尚书大人:“大人,您可知道那位郡主是哪位王爷的爱女?” 昭阳郡主,好像没听说过啊。 这位前任的尚书大人王钊行,已经年愈六十,如今说话却还中气十足,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精光。 闻言,却是皱了皱眉:“不是皇室的,也不是郡主。” 在场的几个人都互相看了看,就听他道:“京城才传来的消息里,提过一嘴,说她乃是商户女,因捐赠了百万家财,故而被册封为了县主。” 一个县主而已,还是商户女,那就不用放在眼里了。 他们松了一口气,又义愤填膺起来:“那怎么还这般大的架子?竟然一下抓了好几个,这不是公然敲诈勒索么!” 原本他们就在气头上—— 说起来,最近实在是倒霉的很,先是那位知府大人忽然被抓,据说还是北镇抚司的人收拾的,可再一打听,好像还有戍边的将士在那里维护着新的秩序。 他们在越州时间久了,自然是一荣俱荣,自从这位尚书大人过来之后,更是以他为头儿。 所以这会儿,才一股脑的汇聚在一起,想要商讨出一个章程来。 若真的是北镇抚司的人来了,那可就代表京中出大事了,他们得有一个应对之策啊! 结果这事儿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呢,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县主。 竟然还敢冒充郡主?这不是疯了么! 一个中年男人阴狠道:“既然不知天高地厚,那就给她些教训,让她知道越州不是她能撒泼的地界儿!” 他话说完,顿时有人附和:“我看行,一个黄毛丫头,仗着身边有点会功夫的侍卫,抓了咱们家里的孩子不说,还要给下马威,这是不将咱们放在眼里。简直是欺人太甚!” 更有人看向了王钊行。 虽然他是前任的尚书,可也算荣归故里,在位的时候更是桃李满天下,也还得他拿主意。 “老大人,您可得拿个主意啊,她还抓了您的家里人,她一个京中来的,难道不知您的身份?这分明是欺辱您呢!” 不得不说,这挑唆虽然低级,但是有用。 至少那王钊行的脸色难看了下来。 但也只有一瞬,就见他抬手:“此番是我们不占理。” 刚才那些下属们已经讲了一遍,说是几个少爷相约去打猎,结果冲撞了这位郡主的马车,她一怒之下,就将所有人都打了一顿带走了。 等到这些管事们好声好气的上门要人,又被砍断了一条胳膊。 说是要让他们拿了足够的诚意,再来接人。 这会儿几个下属们都吓得脸色惨白,也足以证明,方薇宁此人的手段狠毒。 一个姑娘,下手这么狠,背后必然是有人撑腰的。 最重要的是:“她来此,北镇抚司的人也在此,未必就是巧合。” 万一他们是一起来的呢? 先前开口的那个中年男人觉得有点不可能:“这不会吧,她一个商户女,能跟北镇抚司扯上关系?” 才说完,又听有人道:“她到底是个小姑娘,要不让内人探一探她的虚实,也好拿出个应对的章程?” 这话,倒是得了王钊行的点头。 “可以。” 他说这话时,又叮嘱了一句:“让人务必客气些,就算是商户女,如今也是皇室名头。” 虽然不是郡主而是县主,但那也是皇帝册封的,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而且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最好将人给笼络住了。 方薇宁能砸出一个百万,也许就可以砸出第二个百万。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这说不定便是一个财神奶奶! 一行人顿时心中了然,纷纷笑道:“还是老大人睿智,下官们受教了!” …… 然后,他们就被明晃晃的打了脸。 送去的请帖,连方薇宁的人都没见到,反而被那个刁奴给丢了出去。 那刁奴生得娃娃脸,看着挺可爱一个男子,谁知竟然是个刻薄毒舌的。 唯有一句:“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过来请我家郡主,怎么,府上管事儿的都死绝了?” 说完,又扫了一眼请帖,全部都撕成了碎片,扔到了他们脸上。 “眼睛若是瞎了,那就剜了,天子亲自册封的昭阳郡主,你们倒比天子还要厉害,竟给她降了位份?好大的威风啊!” 这一番话带回去之后。 几个男人们罕见的都沉默了。 他们没想到,方薇宁竟然嚣张跋扈至此,过去了连面都没见到,还被羞辱了一通。 最重要的是。 “不是说她为县主么,竟然真的是郡主?” 就连王钊行也沉默了一瞬:“这,兴许是最近的事情?” 那便是京城又有了变故了,否则的话,怎么他没有听到? 他昨日就让人去京城打听消息了,只是便是八百里加急也没有这么快传信回来的。 倒是这方薇宁这样的硬气,可见背后的确有人撑腰。 若真的是天家…… 他当时就下了决断:“我亲自去请。” 正好,也探一探方薇宁的虚实! 但是王钊行没有想到,他见到方薇宁的时候,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王大人这名字,本郡主很不喜欢。” 王钊行:??? 他一头雾水,没明白方薇宁的意思,只问:“郡主此话何意?” 方薇宁只冷笑一声。 “什么人都能用‘行’字了?” 这不是碰瓷周景行的行字么,他也配啊! 很显然,王钊行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茬上去,就算是想到了也得骂一句街,他都六十多岁了,到底是谁碰瓷谁! 但是现在,他虽然不懂,却也只说:“是老夫教家中人无方,所以冲撞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方薇宁哦了一声:“没事,你教不好,本郡主可以代劳。” 她道:“都杀了,老大人的清白可以保住,他们也不会再为祸人间了,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王钊行整个人噎了一噎。 这哪里两全其美了! 而且她一个小姑娘! 就算是他们之间隔着屏风,王钊行看不到这位昭阳郡主的模样,但也察觉到了她满满的恶意。 这是一个小姑娘应该有的模样吗? 很显然,方薇宁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好:“就这么办吧,也算是给那些百姓一个公道了。” 王钊行敏锐的抓住了重点:“郡主莫要听信一家之言,此地民风彪悍,刁民无数,您不要被他们给骗了!” 方薇宁反问:“王老大人是哪里人士?” 这话问的简直多余,王钊行心说我荣归故里这四个字,很难理解吗? 故里自然是越州啊! “回郡主,老夫乃是越州人士。” 方薇宁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我是哪里人士?” 这王钊行倒是有所耳闻,毕竟方薇宁的方,便是越州那位前首富,并且娶了永乐侯千金的那位方云海。 他念及此,又笑:“论起来,方小姐与我也是同乡,咱们都是越州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方薇宁也跟着笑。 说出的话却是:“此地民风彪悍,那么老大人以为,是你刁民,还是本郡主刁民?” 这话一出,王钊行笑不出来了。 甚至有些怒意。 那些刁民,凭什么跟他比! 但没等他说话,就听方薇宁又道:“倒是我糊涂了,毕竟老大人先前做官,您上下两张口,浑身都是理,只有压得刁民喘不过气的份儿,哪儿还会是刁民呢?” 方薇宁话说的又快又急:“大人口口声声刁民彪悍,我倒是想问问大人,” “越州之地饿殍满地,你王家的看门狗都脑满肠肥,到底是谁彪悍?” “那些百姓被驱赶如猎物,沦为你们的取乐牲畜,又是谁刁恶!” 一番话出,王钊行连忙道:“郡主,这些都是误会,并非……” 方薇宁问:“并非什么?难道王大人不知情?” 她冷笑一声:“我一个妇人,也做不得什么主,幸好太后慈悲,生怕我在外受了委屈,特地给了我一方令牌。” 隔着屏风,有男人捧出来了那令牌。 那是天子之物,如朕亲临! 王钊行到底是做过多年的尚书,是真是假,还是分辨的出来的。 他当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急忙道:“郡主,您听我解释,老夫年迈昏聩,不知家中小辈儿做出此等祸害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绝不叫百姓蒙冤!”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天子给了他脸面,叫他回了老家,但其实去年末的一些事情还没有了结,他仗着年纪大糊弄过去倒还罢了,万一因为这些微末小事儿,再叫天子想起来,乃至于被他的那些政敌抓住把柄,那他这次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做的事情…… 念及此,他一身冷汗接一身,跟方薇宁说话的态度也更坚决了。 “老夫一定也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方薇宁只说:“好啊,那本郡主就看着。” 王钊行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走的时候,却是脸色苍白。 只是他没有想到,方薇宁说看着,竟然是真的看着! 她当天下午,就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知府的大堂上。 天知道,那前任知府才被抓起来,而如今管事的还由总兵跟师爷一起兼任呢。 如今方薇宁直接将这位前任尚书大人请了过来,又让人敲锣打鼓,说什么:“尚书大人亲自坐镇,有冤申冤,有仇诉仇,大人用项上人头作保,必然秉公执法!” 虽然每个字听起来都像是好话,但怎么看,都像是针对王钊行。 王钊行当时就不满,但是方薇宁面纱之下,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是柔和的。 “若是王大人不敢对亲眷下手,不如换人来?” 她笑着:“本郡主是没有审案本事的,但请一点会查案的,还是能做到的。” 王钊行苦不堪言,又怎么敢让她去请? 但王钊行也有些逼急了,只沉声说:“郡主放心,我一定好好审案!” 无非就是先让家里的小辈儿们吃点苦楚,等到方薇宁走了之后,这里不还是他说了算的? 至少得先稳住了人,不能让她胡乱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前来的,竟然会那么多! 一下午的时间,只见那些百姓们乌泱泱的,就像是那过境的蝗虫,他恍惚觉得,王家好像变成了一块成熟的地。 粮苗都要被蝗虫们给啃噬干净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地面了! 偏偏那些人的哭嚎声震天,像是当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大老爷,求您为草民做主啊!” 那些百姓们状告的五花八门,从欺辱老人,到抢夺民女,再到侵占田庄铺面。 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血泪说不尽。 王钊行甚至有点恍惚,他的下属做事有这么过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