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四十七本笔记本在桌上码整齐。
最后把那本摊开的递给顾小北,指着最后一页说:“这一页,复印五份,其中一份寄巴黎,原件留档,你存一份,给中科院数学所送一份,再给北大丁教授送一份,丁教授是国内几何最好的专家,他会帮我们看一遍。”
他让顾小北去处理寄送的事,自己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之前拒批出境的文件,在背面新写了一行字:“霍奇猜想已证,此文件或可归档。”
北大数学系丁教授花了三天读完这份论文,读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之后,他给陆沉打了个电话。
“陆沉,我是丁延宗。”
“丁教授您好。”
“你的论文我看了两遍,严格来说,在我这个年纪和这个专业水平上,我应该说‘我基本看懂了’。”
丁延宗斟酌道:“但事实是,我全部看懂了,这让我非常不安。”
“为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经验,一篇真正伟大的数学论文,不会让我全部看懂。”
“它总会留下一些让我觉得费解、需要反复琢磨的地方。”
“但你的论文,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清晰的、自然的、甚至是……原谅我用这个词——简单的。”
“你把一个困扰数学界一百四十年的难题,写得让人以为它是一道课后习题。”
陆沉笑了一下:“丁老师,您知道数学界有一种说法,最难的不是写出复杂的证明,而是写出简单的证明。”
“我知道,”丁延宗说,“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我认为你做到了,我会在推荐意见上签字,建议你直接投稿给《数学年鉴》。”
“谢谢丁老师。”
“不要谢我。”他语气严肃,“应该是我谢你,我在北大教了四十年书,从来不敢想,霍奇猜想会在有生之年被一个中国人证出来。”
“你的论文我会签字推荐,但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事?”
“这份论文一旦公开,就不只是数学界的事了,它会给你的安全评估带来新的变数。”
“一个掌握了国防核心技术的科学家,同时证明了霍奇猜想,从现在开始,你的战略价值会让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重新评估对你的定位!”
陆沉点了点头,“我知道,丁老师,我做好了准备。”
十一月上旬,论文通过外交邮袋寄往巴黎,格罗滕迪克收到了这篇论文了,人名拗口,但他在数学界的地位,相当于物理学界的爱因斯坦。
代数几何的奠基人,菲尔兹奖得主,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那天,据他身边唯一的学徒后来回忆,他在书桌前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把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到第九遍时,他走到窗前。
看着法国南部苍白的天光。
他转过身,让学徒拿来信纸和钢笔。
他写道——
“亲爱的陆沉先生:论文收到了。”
“它是对的,这一百四十年来,所有试图证明霍奇猜想的人——包括我自己——都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在几何边界里迷路了。”
“我曾反复架桥,以为需要把两个世界连接起来,而你是第一个看到真相的人。”
“它们不需要桥,因为它们本来就在同一片地基!”
“只是霍奇本人在提出猜想时,把两个概念画在了白板的两端,一百四十年来,没有人想到把板擦拿来,擦掉那条线!”
“你做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读到这样完美的论文。”
“谢谢你在有生之年将它送到我手中,你的来访,我始终期待,但即便你永不踏出国境,我也感觉已经透过论文见到了你。”
“在每一个公式里,在每一次推导里,在你擦掉那条线的瞬间。”
“祝好,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2001年11月14日。”
这封信后来被陆沉装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那面白板的旁边,和那张写着“陈省身之问”的纸条挂在一起。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中间是那片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白板。
第三份复印件在太平洋上空飞行了十二个小时,抵达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老管理员把信放进费弗曼教授的邮箱,像他四十年来处理过的每一封学术邮件一样平常。
下午三点,费弗曼从邮箱里取出这封信。
他先看了回函。
顾小北书写得体,说“因陆沉个人原因无法赴美”。
他叹了口气,对助手说,“太可惜了,本来想当面听陆沉讲讲高斯猜想证明中的群论构造,那个部分我一直没吃透。”
他抽出那叠厚厚的复印件。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关于霍奇猜想的非凯勒流形逼近路径。
费弗曼站在走廊里,脚步定住了。
他忘了自己正要赶去参加一个学术委员会会议。
翻到第二页,费弗曼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每一页都有让他心脏狂跳的东西。
有些是完整的思路,有些是完美的推导。
助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会议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费弗曼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助手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他只看见一大堆密密麻麻的符号。
“查尔斯教授?你还好吗?”
费弗曼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让助手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