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西山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三号车间。
电磁炮量产线的设备搬走之后,三号车间空出了一半空间。
他在这半间空地上支起了一张新的工作台,把从高能所带回来的技术文档。
三箱,全部搬了过来,摞在工作台旁边。
顾小北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十几张画满草图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芯片架构图、数据流拓扑和时序仿真波形。
有些图被画了叉,有些被圈起来标注了问号,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南园·粒子,高能物理前端专用处理芯片。
“你真要做?”顾小北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疲惫。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再也不会按时吃饭睡觉。
“BEPC每年产生几千万次真实碰撞事件,探测器重建出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不是探测器不行,是数据处理系统跟不上。”
陆沉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一边写一边说,“本国的前端电子学用的还是八十年代的VME总线方案,数据汇总层的桥接芯片被欧洲核子中心卡了脖子。”
“如果我们能做一颗专用芯片,数据获取率可以从百分之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顾小北看着他的侧脸,心脏砰砰直跳。
有人说专注的男人最帅,这话果然是真的。
他盯着纸上的架构图……像猎豹盯着猎物一样。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先吃点东西”“去睡一觉”“明天再搞”,但她选择沉默。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
“进度表怎么写?”她翻开扉页。
“项目代号:南园·粒子,设计周期:四个月,流片:六月之前。”
顾小北的笔停了:“四个月?一颗全新的专用芯片?”
“不是全新,南园三号架构裁剪,矩阵运算核复用,前端数字接口用阅兵版火控计算机的通信模块改。”
“核心架构都是成熟的东西,重新组合一下而已。”
陆沉翻到一张新的白纸,开始画架构框图。
“最花时间的不是设计,是仿真验证,高能物理实验的环境噪声和电磁干扰比常规环境复杂得多,得做全场景蒙特卡洛仿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何巍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一听到是陆沉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你还在绵阳?”
“对,电磁炮量产第三批次后天装车。”
“产线稳了之后,尽快回来一趟,有个新项目。”
对面沉默了两秒。
陆沉很少用“尽快”这个词,他说尽快,意思就是不能再快了。
“什么项目?”
“我们要造一颗芯片。”
何巍在那头笑了:“你哪天不造芯片?”
“这次不是给武器装备的。”
陆沉看着纸上的架构图,“是给一个等了十六年的实验。”
何巍不再多说,“后天晚上到BJ。”
陆沉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第二天清晨,林知夏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收件人:高能物理数据获取系统工作组。
标题:《BEPC系统升级》
邮件的措辞非常客气,大意是——有几个技术问题向专家请教。
这封邮件在当天下午就被转到了数据获取组组长亨利·杜邦的邮箱里。
杜邦是法国人,在高能物理数据系统领域工作了三十年,是这一领域公认的权威。
他花了十分钟读完邮件,又花了五分钟思考措辞。
回了一封简短到近乎敷衍的信:
“BEPC的数据系统基于我们1980年代的技术方案。”
“该方案已停止技术支持,如果贵方需要升级,建议考虑我们的新一代商用数据获取系统,报价请咨询市场部。”
他连“祝好”都没写。
林知夏收到回复的时候,程峰刚好端着一杯咖啡从她身后经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
“这人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
林知夏把邮件打印出来,在手里抖了抖,“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技术支持的对象。”
“那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了。”
林知夏把打印纸放进一个文件夹里,“等芯片做出来,把实测数据直接发给他,不用多说什么,把数据拍在桌上就够了。”
当天晚上,何巍从绵阳飞回BJ。
他瘦了一圈,在绵阳盯产线的这两个多月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跟工艺参数较劲。
电磁炮正式列装的最后一批次刚下线,还没来得及庆功,就被陆沉一个电话召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三号车间。
推开门看见陆沉面前的架构图,何巍的眉头皱起来:“径迹重建处理器?你确定四个月能流片?”
“南园三号矩阵运算核复用,面积缩小一半,功耗降到三分之一,本质上是一颗阉割版的南园三号加专用的径迹算法硬件加速器。”
“架构设计一个月,逻辑仿真两个月,物理设计一个月,六月流片,八月回来封装测试。”
何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张架构图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