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难得开口，慢悠悠地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老陆，我老婆怀孕了，等她生完，你帮孩子取个名吧。”
“为什么让我取？”陆沉一愣。
“沾点智商，”方磊面无表情地说，“就算遗传不了，好歹名字是你取的，将来考试能多考几分。”
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谢尔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翻译好的俄文资料。
他看了看满屋子笑得前仰后合的中国年轻人，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陆沉，一脸困惑。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何巍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就是老陆用业余时间把银行系统从千年虫手里救回来了，顺便，对，顺便。”
谢尔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慢慢地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陆沉。
“小陆，你是我们苏联人常说的那种人。”
“哪种？”
“竞争对手最可怕的噩梦。”
林知夏在旁边接了句更精准的翻译：“对手最怕的，不是比你强大的人，是比你强大还比你勤奋的人。”
陆沉被所有人盯着，少见地有些不自在。
他把图纸翻开，试图转移话题：“电磁炮二代的冷却方案我昨晚改了一版，你们要不要看看……”
“不许转移话题！”所有人异口同声。
陆沉放下图纸，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们想怎样？”
何巍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食堂！今天午饭你请客！红烧肉管够！”
“就这？”
“不够！”程峰接上，“晚上还你请！加一箱啤酒！”
“你忘了我们是军事管理区，禁酒的。”王雪松冷静地泼了盆冷水。
“那就北冰洋汽水！人手一瓶！不，两瓶！”
陆沉看着这群跟着他疯了好几年的年轻人，终于也笑了。
“行，管够，吃完了回来接着干。”
“干什么？”
“千年虫的事是顺手帮了，但电磁炮二代——那才是正餐。”他站起来，拿起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新的参数指标，“连续发射冷却、脉冲电源小型化、超级电容能量密度——这三个方向，年前全部要出方案。没意见吧？”
没有人有意见。
所有人对了个眼神，同时掏出了各自的笔记本。
林知夏在翻通讯录准备联系供应商。
顾小北已经把黑板上的内容逐条抄进了进度表。
谢尔盖看着这群年轻人像一台精密的上满发条的机器一样各自归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了在苏联度过的最后几个冬天。
研究所里的暖气是凉的，同事们的眼神是空的，年轻人坐在工位上不是在写代码而是在写移民申请。
而在这里，暖气烧得足，茶是热的，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种他在苏联最后十年再也没见过的东西。
是对“做成一件事”这件事本身的、不可遏制的渴望！
一个国家只要还有足够多的人有渴望，它就倒不了！
他翻开那本从苏联带过来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用俄文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向工作台。
林知夏从他身边经过时瞥见了那行字，问他在写什么。
谢尔盖摇摇头，说是一句老话。
他没说的是，那句话翻译过来是：“1999年12月，BJ西山，今天我又看见了一样苏联没有留住的东西：把天才变成日常的人。”
而此刻，食堂的红烧肉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
陆沉被一群伙伴簇拥着走向食堂，顾小北从后面追上来，把进度表递到他手里：“下午三点之前，电磁炮冷却方案需要你确认。”
“先吃饭。”
陆沉接过进度表夹在腋下。
“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吃快点。”
“小北，你知道吗，你今天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妈，我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她也是这个语气。”
笑声在西山基地的走廊里回荡，窗外的寒冬腊月阳光稀薄却明亮。
1999年的春节快到了，而千年虫，这个让全世界焦头烂额的数字幽灵，在古老东方的这片土地上，已经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收拾得明明白白。
距离2000年1月1日还有半个多月。
他们有的是时间。
1999年12月31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BJ，四大银行总行，虽然已是深夜十一点，四栋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到岗，行长带着几位副行长亲自坐镇中央机房隔壁的指挥大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距离2000年1月1日零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各分行报告。”值班调度员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
“上海分行系统就绪，千年虫补丁已加载，等待零时切换。”
“广州分行就绪。”
“成都分行就绪。”
“沈阳分行就绪……”
三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银行分行，加上数千个县级支行，全部在线。
指挥大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电流的嗡鸣。空气紧绷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纽约，华尔街。
距离2000年还有十三个小时。
摩根士丹利的技术副总裁詹姆斯·哈珀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他面前的屏幕上，核心交易系统的代码正在以每秒钟数百万行的速度进行最后一轮扫描。
会议室外面，投资银行部的那些穿定制西装的家伙们今天格外安静。
因为CEO发了话：如果明天开盘系统崩了，所有人的年终奖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