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下面那张，放在桌上。
是一张黑白合影。
一个年轻的装甲兵站在一辆老59式坦克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笑得一脸灿烂。
“我岳父，”方磊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1969年，珍宝岛，他那辆59叫先锋号，他说那车打娘胎里就带病，变速箱老出毛病，每次冲锋都掉队，后来他当了二十年装甲兵，换了三辆车，没一辆是新的。”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
“他退休那年跟我说：咱们的坦克，一辈子都在追人家的屁股，你搞技术，能不能让咱们的坦克也让人家追一追？”
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转向陆沉，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沉沉默了一瞬，抬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那辆先锋号，火控系统数字化改造，射击精度从三个密位提升到零点二密位，变速箱全面翻新，电气系统是全世界精度最高的59式坦克，你岳父会骄傲的。”
方磊放下手，笑了，眼角有泪光。
“操，”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洋葱。”
“食堂今天没做洋葱。”顾小北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
所有人愣了一下，下一秒车间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下，程峰忽然大喊一声：“别笑了别笑了！看这个！”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美国《防务周刊》官网的实时更新。
首页头条标题换了。
标题单词：“They Were Serious.”
（“他们是认真的。”）
副标题：我们低估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不能再低估。
文章开篇第一段写道：
“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本刊联系了超过二十位电磁物理、航空航天和武器系统领域的顶尖专家，请他们逐帧分析了国庆阅兵的公开影像。”
“结论是令人不安的：那些装在老旧装甲车底盘上的电磁炮，发射特征与任何已知的化学能火炮都不相符。”
“我们试图弄明白中国人到底是怎么把电磁炮塞进一辆1963年设计的装甲车里的，这或许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阅兵，但一定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战略误导之一。”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哄笑。
程峰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地上还拍着大腿喊：“战略误导！他们说我们是战略误导！我的天，我们只是穷！”
“穷到用废铁搞出了电磁炮。”何巍接话。
笑声还没落，顾小北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沉问。
顾小北捂住话筒：“是国防部外事局，他们收到了一封……”她顿了顿，似乎在消化信息，“来自美国驻华武官的正式照会。”
“照会什么？”
顾小北把话筒从耳边拿开，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请求以非官方身份，派技术观察员来西山参观。”
安静。
程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操，脸都不要了。”
王雪松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准确地说，是不得不来，这是情报界的规矩，当公开渠道无法获取足够信息时，就会尝试非正式接触，他们发照会，说明他们真的急了。”
陆沉沉吟了片刻：“告诉外事局，我们暂时没有对外开放计划。”
“但如果美方愿意就电磁武器不扩散问题进行技术交流，我们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在适当的范围内进行接触。”
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你这个回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林知夏眯起眼睛。
“看心情。”顾小北脱口而出。
车间里又笑炸了。
1999年11月，阅兵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去，西山的警戒级别也还没降下来，但老将军破天荒地给雷霆团队批了三天假。
批示的原话是：“再不休整，人都要散架了，电磁炮跑不了，身体会跑。”
陆沉本想拒绝。
电磁炮二代的连续发射测试刚做到关键阶段，脉冲电源的循环寿命数据还差最后一组。
但顾小北直接把休假通知贴在了三号车间的门上，旁边附了一张手写的加粗告示——
“根据集体表决，即日起至11月3号，三号车间大门物理上锁，钥匙由助理暂行保管，擅闯者罚洗全组工装一个月。”
落款处歪歪扭扭签了七个名字。
连谢尔盖都签了，还在自己名字后面用俄文加了一句“我同意”。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把手里攥着的工作牌挂回脖子上，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何巍夸张的欢呼声：“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快把钥匙藏好——”
“小声点，万一他反悔——”
“反悔也没用，我已经把示波器的电源线都拔了。”
“够狠。”
陆沉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说是休假，其实这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休。
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生活轨迹基本就是三点一线。
何巍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把他和方磊关在一间没有设备的空屋子里，他们大概会开始讨论这屋子的建筑结构适不适合改造成电磁屏蔽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