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开车的是季总工,他下车和陆沉家人客套了两句。
两人便上车了。
副驾上是马工,他递来一份电磁弹射样机的测试数据。
陆沉扫了眼。
地面试验成功了,但离真正上舰,还有无数道坎要过。
马工看着陆沉的样子,叹了口气,“你那个电磁弹射的方案,我翻来覆去的看,真他娘的好!”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可惜,院里有人在传,军费要砍,海军那边,连新舰的建造计划都在往后推,别说你这超前玩意儿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不过你也别灰心,”马工似乎觉得话说重了,又打起精神,“你这岁数,才二十,以后有的是机会。”
陆沉没吭声。
忽然想起父亲陆庆国。
那个从码头工人熬成调度组长的男人,前年码头搞合资,他带着一帮老弟兄用人力扛了三个月,硬是把新吊机的安装周期缩短了半个月。
后来领导来验收时竖大拇指。
父亲跟陆沉说:“有啥可竖的?我们就是穷,穷就得拿命填。”
这话他一直记着。
很快,下了车。
来了两个穿军装的人。
其中一个他认识——总装科技委的李秘书。
“陆沉同志,”李秘书快步迎上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郑重,“原定休假取消,请即刻报到。”
陆沉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纸调令,落款处盖着他从没见过的联合印章。
“什么事?”他问。
李秘书左右看看,凑近半步低声说了四个字:
“五十周年。”
吉普车没往中科院的方向开,而是一路向西,穿过海淀,拐进西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院子。
院子门口挂着“国营西山机械维修厂”的牌子。
油漆斑驳,看上去至少挂了十年没换过。
但门口的岗哨和铁丝网告诉陆沉,这里绝不是普通的维修厂。
李秘书领着他穿过两道检查。
走进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
楼道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墙皮剥落,日光灯管有一根没一根地亮着。
推开三楼会议室的门,陆沉站住了。
屋里坐了十几个人,军衔最低的都是大校。
正中间的长条桌上,不是文件,而是一堆——
零件。
更准确地说,是一堆从某种装备上拆下来的残破零件。
齿轮崩了牙,轴承锈迹斑斑,还有一块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焊着早就停产的苏联老式电容。
“小陆来了。”
总装的一位老领导站起来,他没报名字,但陆沉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
老领导指了指桌上的零件:“先看看,看完再说。”
陆沉走过去,一件一件拿起来看。
齿轮:59式坦克负重轮轮毂,裂纹已延伸到不可修复的程度。
轴承:63式装甲输送车传动轴轴承,磨损量超过安全标准三倍。
电路板:79式指挥车通信模块,用的还是分立元件,随便一块现代单片机都比它强十倍。
他放下零件,抬起头。
老领导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今年十月一日,五十周年大阅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上面的要求,八个字:威武之师,文明之师。”
老领导的声音沙哑,“要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这些年没白搞,要让外国人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
“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
旁边一位大校接过了话,语气苦涩:“59式坦克,咱们的主力,设计定型是1959年,比我岁数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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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好几版,底子还是那个底子。”
“63式装输,故障率高得吓人,平时训练都提心吊胆,拉出去阅兵,万一趴窝,那就是在全国人民面前趴窝。”
“空军那边更别提了,”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歼-7、歼-8,搁国际上算二代半,人家F-22原型机都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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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领导摆摆手,制止了抱怨,看向陆沉:“小陆,你在电磁弹射项目上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这次调你过来,不是让你听牢骚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总装和科工委联合下达的任务书。”
陆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国庆五十周年阅兵装备技术保障与提升工程》
代号:雷霆。
任务目标:在1999年10月1日之前,对受阅装备进行全面技术升级,确保阅兵任务圆满完成。
陆沉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说是“技术升级”,实际上就是给一堆老爷车做美容手术,让它能撑过阅兵式的那两个小时。
但这不是他要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老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