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计算所。
传真机突然咔嗒一响,吐出一页带着使馆抬头的实时报价记录,英方已报到两千一百万,美方还在跟。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纸上那几行数字。
用笔迅速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短的矩阵:六国代表的底价区间、每次加价的幅度、各家的退出信号。
他画得极快,矩阵只用了几秒就成形,用红笔在美国代表的数字上圈了一道。
“告诉大校,”他对电话那头待命的韩世昌说,“美国人快到极限了,他们在两千一百五十万附近会出现一个犹豫期,加价幅度会突然变小,举牌速度会慢一拍,那个犹豫期就是我们的窗口。”
“不要跟他们的节奏走,等他们犹豫、以为没人再加的时候,直接加到位,一次举牌。”
韩世昌把原话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了大校的卫星电话上。
大校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嘴角微微抽动。
他挂断电话,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开始等。
拍卖师举起木槌:“两千一百五十万,第一次。”
美国代表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纸包好,放进西装口袋里,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双腿交叠,摆出一副“我已经出局了”的放松姿态。
大校就在这个瞬间举了牌。
“两千二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美国代表盯着中国代表团的席位看了好几秒,把公文包拎起来,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英国代表的填字游戏停在了横排第七个词上,笔尖悬在半空。
韩国代表团的翻译低声问:“要不要加?”
团长摇了摇头。
拍卖师环顾四周,木槌高举:“两千二百万,第三次,成交!”
大校低下头,把卫星电话紧紧攥在手里。
他身后的参赞摘下眼镜擦了擦,工程师们互相握着手,没有欢呼,只有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弛下来的长出一口气。
有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话音被掌声淹没了。
大校站起来,把卫星电话递给参赞,只说了一句:“打给BJ,告诉陆工,成了。”
BJ,计算所。
传真机再次咔嗒响起,吐出一页确认函。
陆沉拿起传真纸扫了一眼,拨通了韩世昌的电话:“韩总工,船拿下来了,接下来该给这条船换心脏了。”
——
拍卖槌落下的消息传回国内时,海军装备论证中心正在开月度碰头会。
会议室里全场欢呼,掌声和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个年轻工程师把帽子摘下来往天花板上扔,帽子挂在吊扇上,没有人去取。
但领导没有跟着鼓掌。
他太清楚了,买回来只是第一步,这条船现在就是一个六万吨的废铁壳子,拖回来也只能泊在码头当主题公园。
好消息是,动力系统的图纸已经画好了。
坏消息是,图纸上的东西要变成现实,中间还隔着一座山。
陆沉的日程被塞得密不透风。
每周一三五上午在计算所跑仿真,二四下午去清华联合实验室盯飞轮样机测试,周末两天全部泡在海军论证中心。
他的帆布包里塞满了图纸和传真件。
老刘头在传达室替他接了无数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催进度的。
老刘头对着话筒统一回复:“活着呢,刚才还在,你等等,我去喊。”然后扯着嗓子朝三楼喊一声“陆工!电话!又是找你的!”
——
3月的最后一天,海军装备研究院院子里的积雪早就化干净了,花坛边上蹲着的那几个翻图纸的工程师已经搬进了楼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装的军绿色野战电话线、
研究院的门岗换了双岗。
来访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中船总的、电子相关工业部门的、航空工业总公司的、北海舰队和东海舰队的技术军官,还有从哈尔滨、上海、西安飞来的大学老师。
门岗的老兵干了八年,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往这栋灰楼里涌,比过年还热闹。
季总工骑着他的二八大杠每天来回穿梭,车后座绑着一捆又一捆的图纸和文件,挡泥板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银亮的铁皮。
会议室已经彻底不像会议室了。
长桌被推到了墙边,原来的位置摆了一张巨大的木制绘图台,台面上铺着一幅手绘的新版航母总体方案图。
这张图是陆沉在那八天论证里画出来的初稿基础上,由中船总的设计师们用了一周时间细化出来的正式版。
领导每天早晚各来一次。
早上来的时候端着一缸子新泡的茶,在黑板前面站一刻钟,把新增的标签和图纸看一遍,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论证会从热烈的争论变成沉默的僵局,最后变成档案柜里一本落灰的会议纪要。
现在他亲眼看到的事是:这群人没有停在论证上,而是落实在图纸,中国人自己的航母真的要成了!
——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二日,大连造船厂。
瓦良格号还没有回国。
从乌克兰黑海造船厂到大连港,整个航程超过一万五千海里,途经黑海、地中海、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马六甲海峡,最后进入南海北上。
按照海军装备部的估算,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到明年才能抵达,但设计组的工作不能等到明年,船没到,方案必须先落地。
陆沉的方案引起了比他预想更大的震动,那套电磁弹射器的设计思路,不是改进,是换道。
从蒸汽弹射直接跳到电磁弹射,中间跳过了美国人都还在用的蒸汽弹射成熟技术!
质疑声当然有。
几个航空口的资深专家在联席会上当面拍了桌子,“一个连航母都没见过实物的十九岁娃娃,设计的东西谁敢用?!”
“他懂航母吗?嘴巴一张就夸下海口,对这个行业一点敬畏心都没有!”
主持会议的周首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陆沉的原件推到桌子中间,说了一句话:“谁觉得方案有问题,逐页批注,空口反对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