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子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我的实验室里有三台机器,硬盘上保存着原始推导过程的完整时间戳。”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开始写字。
“我会以中科院计算所的名义向《数学年刊》编辑部发函,函件内容包括:原始手稿的扫描件、电子文件的创建时间戳、所有关联项目代码的版本历史。”
“怀尔斯的论文从投稿到发表只用了不到两个月,而我们的原始记录可以追溯到你把论文寄给怀尔斯之前。”
他把笔放下。
“许教授,我们来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怀尔斯的论文十二月发表,我们的原始记录早于他,你觉得数学界会相信谁?”
许平目光渐渐从迷茫变成了清明。
“而且,还有一个破绽,”陆沉把数学年刊上拿起来,在三十八页停下。
“怎么了?”
“看这个。”
陆沉指着论文的最后一段。
许平凑过去。
论文的结尾处,怀尔斯写了一段致谢。
标准的学术论文致谢。
感谢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提供的优良研究环境,感谢朗兰兹教授对初稿的宝贵意见,感谢他的妻子一如既往地支持他的工作。
但有两句话,和前面那些客气话不太一样。
“在本文的思考过程中,我从与多位同行的交流中获益良多。”
“我的学生、中国数学家许平博士在椭圆曲线与类数问题上的早期工作,为本文提供了一定的启发,我在此表示感谢。”
许平盯着这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的名字确实出现了,是作为“提供启发的人”。
这是一道被精心设计过的防线。
如果将来许平站出来指控抄袭,安德鲁·怀尔斯可以微笑着说:我感谢过他了。
他的工作给了我启发,但我独立完成了论文。
两者的区别就像月亮和太阳。
月亮反射光芒,太阳自己发光。
而在学术界,“启发”和“成果”之间的距离,足以让任何指控变成无头的悬案。
许平的手在发抖。
“这个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我曾经叫了七年‘安迪’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陆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平,你相信我吗?”
许平抬起头。
“信。”
“那给我一天时间。”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件你应该做的事情。”
陆沉把论文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写一篇回应。”
——
那天晚上,许平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灯没有开。
妻子已经睡了,女儿也睡了。
书房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歪斜的亮斑。
他就坐在这块亮斑旁边,一动不动。
陆沉说要写一篇回应。
许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要么证明那篇论文的核心思路确实出自他们的合作,要么在学术上指出怀尔斯版本的致命缺陷,要么沉默。
三条路。
第一条路,对抗。
向《数学年刊》提出正式申诉,要求撤销论文并调查抄袭。
《数学年刊》的年刊编辑都是谁?
萨纳克、朗兰兹、法尔廷斯——全是怀尔斯的老朋友、老同事。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会把一个中国人的邮件通信,看得比安德鲁·怀尔斯的亲笔签名更重吗?
即使他们心里怀疑,也不会让这份怀疑变成公开的结论。
因为这意味着不仅怀尔斯身败名裂,也意味着《数学年刊》的审稿制度出现重大丑闻!
他们加急发表了一篇抄袭的论文。
整个编辑部都会被拖下水。
太天真了。
这条路走不通。
第二条路,学术反驳。
这条路理论上可行。
如果他能证明怀尔斯版本的论证存在漏洞,或者不完整,或者需要依赖他和陆沉原稿中的某些关键引理。
那么抄袭的指控就有了学术上的证据。
但问题也在这里。
怀尔斯毕竟是怀尔斯。
他证明过费马大定理。
他拿到那篇原稿之后,完全有能力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组织论证,绕过所有可能的文本比对。
以怀尔斯的数学功力,他完全能做到这一点。
第三条路,沉默。
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让陆沉继续搞他的芯片,让自己继续教他的书。
高斯猜想被怀尔斯证明了,全世界都在欢呼,没有人知道北京大学有一位教授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曾经在冬夜里彻夜推导,曾经写出过一份与今天的辉煌惊人相似的手稿。
没有人在乎。
可是——
许平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可是凭什么?
与此同时,中关村,陆沉的宿舍。
灯亮着。
桌上铺满了东西。
许平的原稿,怀尔斯的论文打印件,几张新铺开的稿纸,一支笔。
陆沉的大脑在运转,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运转方式。
把所有的信息摊开,寻找模式,寻找破绽,寻找那条藏在表象下面的逻辑路径。
怀尔斯的论文他已经读了四遍。
第一遍,他在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