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证明是我们一起在黑板上写出来的,你画的雅可比簇挠点图还在资料室墙上挂着,现在全世界都会认为这是怀尔斯的成果,他说数学是干净的。”
他张了张嘴,又觉得难以启齿。
“对不起,陆沉,是我识人不明。”
陆沉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那是他从图书馆国际金融资料库里调出来的离岸基金持仓记录和法院公开的债权人清单,是过去一周他下课后在清华图书馆二楼外文期刊室里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许平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是一张债权人清单,上面列着怀尔斯家族信托欠的银行、保证金追缴通知和已经进入执行程序的不动产。
曼谷那栋度假别墅已经变成了银行的不良资产。
他把打印件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站了很久。
窗外操场上篮球赛的哨声忽远忽近地飘进来。
墙上的钟走过了四点半。
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地响。
“接下来怎么办,”许平终于开口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擦把刚才写的数字一个一个擦掉。
黑板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只有边角还留着几道没擦彻底的粉笔印子,像是被擦掉的不是数字。
“我们自己把完整的证明过程全部公开,从怀尔斯的审稿意见,到每一版草稿的修改日期,到讨论班的记录,到引理补丁的原始手稿,全部公开。”
“不管最后怎么收场,这条定理的原始推导过程不能让任何人有任何质疑的余地。”
许平抬起头。
“稿纸我全留着,从第一次讨论班起,每一页。”
“那就够了,我们证出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许平站直身子,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
这是他准备写证明时的习惯动作。
“来,”他说,“我们讨论一下怎么让这篇论文在任何场合下都站得住脚。”
——
一周后,最新一期《数学年刊》的预印本发行!
封面文章的位置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论实二次域类数为一的充要条件》。
标题下面只有一个作者名字,安德鲁·怀尔斯。
许平站在数学系的传达室里,把那份预印本翻了三遍。
第一遍看封面,第二遍看正文,第三遍逐页对照自己寄出去的论文草稿。
正文一字不差,连第十五步到第二十二步之间那个海曼环定理的补丁都在。
那个补丁是两个月前陆沉在路边用五分钟写出来的。
写在他那份草稿的页边空白处,字迹他还记得,钢笔蓝墨水,笔锋很重。
现在那几行字变成了印刷体,嵌在《数学年刊》光滑的铜版纸上,下面没有任何关于原作者的注释。
传达室的老刘正在分拣当天的信件,看到许平杵在那里半天没动,抬头问了一句“许老师,怎么了”,许平没应。
他真的发了。
安德鲁是认真的。
他把预印本卷成筒攥在手里,转身往资料室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走快了会摔倒。
推开资料室的门,陆沉已经到了。
每周四下午的讨论班,他从来都比许平早到十分钟。
此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那本《数学年刊》的同一期预印本,清华数学系也订了这份期刊,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许平浑身都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抖,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传导上来的细微震颤,像是机器内部某个齿轮松动了。
他呵的一声哭出声来。
当这一刻真的发生时,他发现所谓镇定全是假的。
陆沉把预印本合上,推到一边。
“你那边能确认到什么程度?”
“一字不差,包括你补的那个引理,怀尔斯一个字都没改!”
“连变量下标都跟草稿上一样!”
许平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嗡嗡响的日光灯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把草稿寄给他,是请他审稿的,审稿,他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终身教授,证明费马大定理的人,全世界数学界认为最不可能作弊的人!”
“我博士是在他手下读的,答辩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许,数学是干净的,你要做干净的人。”
资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阳光穿过稀疏的枝丫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笑声隔着门传进来,模糊得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声音。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陆沉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被恩师背叛的许平有多伤心。
但现在,不是被情绪驾驭的时候。
他冷冷道:“放心,我会让安德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