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正在以每天百分之几的速度往下掉。
马来西亚、菲律宾全线失守。
只有香港还在撑着,但港元联系汇率正在被对冲基金围攻,金管局已经进场干预了两次。
陆沉摩挲下巴,“香港联系汇率守得住,但得提前卡住做空规则,韩国顶多撑到年底,之后日本银行会跟着出问题,连锁反应会波及我们的出口。”
下午,有位金融领域的领导来了。
另一边,许平等的有些急了,在约定的时间,陆沉迟迟未到。
于是,他主动去了实验室,看到那位领导和陆沉相谈甚欢,凑了过去,看到那份宏观经济数据资料。
“我能看一眼吗?”
在陆沉应许下,他翻了几页。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泰国铢贬值、韩国外汇储备骤降,这些跟模曲线八竿子打不着的。”
陆沉笑了笑,“许老师,我不单单是个学者,我还是个搞芯片的,现在,整个亚洲的金融体系都在地震,中国跟这些国家都有贸易关联。”
“你的意思是,这股火会烧到中国?”
“不一定直接烧过来,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到时候出口订单会骤减,外资会抽走,整个亚洲的购买力会往下掉一大截。”
“如果我们现在不做好准备,到时候贸易顺差变逆差,企业停产,工人下岗,连锁反应会比金融风暴本身更难应付。”
一旁的谢尔盖有感而发,“1991年年底,莫斯科外汇市场停盘的前一天,我去银行取钱,排队排了六个小时,取出来的一万卢布还不够买一颗鸡蛋,卢布一夜之间贬值了几百倍,是因为休克疗法,这次,金融危机是典型的索罗斯手法。”
陆沉点了点头,“港元联系汇率的裂缝,香港金管局可以补,但亚洲金融体系的裂缝,需要有人提前站出来,中国这次如果能先稳住自己,再拉别人一把,等于是在告诉全世界,亚洲不是谁想来割一刀就割一刀的地方。”
“你有解决办法?”
“有,”陆沉语气平淡,“东南亚几个国家的短期外债数据同时在一条警戒线上,跟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日元的波动模式有一部分相似。”
“但东亚的资本账户开放程度比八十年代高得多,所以如果出问题,传导速度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我做了几页简单的推演,已经交给季总工转呈上去了。”
“几页?”
“八页。”
“我说的推演,是拿东南亚各国的外债数据、外汇储备、经常账户赤字和短期资本流动做了交叉分析,然后得出了一个必然的结论。”
许平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分寸。
这种事陆沉既然插手,一定心里有数。
这个从东京谈判桌上走下来的人,比大多数成年人更清楚什么叫大局。
行长听了十分钟,要走了陆沉手写的数据分析。
这些事陆沉没有追,他的心思不在金融。
而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他相信通过自己的预警,中国资产的损失可以降到最小。
他和许平回到北大的教学楼。
继续在学术上探究。
他们花了六个小时整理完那篇论文的初稿。
——
许平又花了一晚上修订,第二天,他把稿子送到陆沉手上那天,BJ入冬以来头一场像样的雪正在下。
雪花飘在数学系资料室的窗户上,把未名湖的水面都冻结了。
许平把厚厚一沓打印稿放在桌上。
陆沉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合上稿子,说:“好,很不错。”
许平心中喜悦,被夸奖的自豪油然而生。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陆老师,您上个月在黑板上写的那个K的解析表达式,我拿给普林斯顿的导师看了,他回信只写了一句话,你们中国人憋的大招可真多!”
“我把证明思路告诉他,他说这篇论文要是发出去,一定会举世震惊!”
“那你把稿子投了吗?”
“还没,”许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航空信封,放在稿子上面。
信封上已经写好了收件地址,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地址,收件人是安德鲁·怀尔斯。
“陆老师,我想先给您看看,你同意署名顺序了,我就寄。”
陆沉翻开第一页,作者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陆沉,许平。
他的名字在前面。
他没有推让。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当得起,而是因为在学术上,许平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他客气。
许平说过“第一作者是你”,那就是他。
“寄吧。”陆沉说。
许平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信封的重量大概不超过两百克,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两个人在资料室里对着小黑板写了整个秋天,写出来的。
高斯一百多年前提了个猜想,后来一百多年里没人完全证出来。
现在北大数学系二楼走廊尽头的这间小房间里,有人把它证出来了。
“走,”许平站起来,把那捆文献夹在胳膊底下,“陪我去邮局。”
两个人撑着伞走出理科楼。
雪很大,从台阶到校门口这段路积雪已经没过鞋底。
许平把自行车留在车棚里,两个人走路去成府路口的邮局。
到了邮局,许平把航空信封递给柜台。
柜台后面戴眼镜的大姐接过来看了看收件地址,又看了看寄件人,问:“高等研究院,这是寄给谁的?”
“安德鲁·怀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