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还有几人,张所长买的私票(不能报销)从BJ专程赶来,西装革履,紧张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额头。
旁边是郭老,七十多岁的人了,特意申请了一张观礼证,说这辈子一定要亲眼看看国旗在香港升起来。
会展中心。
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那根旗杆。
交接仪式的彩排进行了无数次,路线、步伐、奏乐、升旗,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但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有人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过流程。
赵军官站在后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穿着军装,腰杆笔直,两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升旗手和陆沉之间游离。
他知道,今晚零点那一下,是他们四个人共同的战役。
一个负责把方案算成数字,一个负责把数字变成肌肉,另外两个负责落实执行。
他攥了攥背在身后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
与此同时,整个北京城沉浸在一种滚烫的期待里,连胡同口卖冰棍的大妈都在收音机旁摆了个小板凳,冰棍箱子上的棉被掀开一角,里头的冰棍化了她都没顾上管。
就连耿大姐的包子铺门口都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欢迎回家”。
字是隔壁修钢笔的老刘头写的,笔法不算好,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陆家四合院里,李秋萍把电视机从堂屋搬到了院子里。
二十三寸的牡丹牌彩电,是前年陆沉用自己那份特殊津贴给家里买的,她早早打开,还用湿抹布把屏幕擦了两遍。
陆庆国从他一个在机关工作的老战友那里弄了一面小国旗和一面紫荆花区旗,用竹竿挑了插在院门口。
旗杆有点歪,他扶了三次,最后找了半块砖头塞在底下才稳住。
陆敏从出版社带回来一沓香港回归的纪念特刊,坐在石榴树下借着路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李秋萍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可惜了,这么隆重的时刻,不能和小沉一起看……”
“人家那是专机接送,直接去现场体验,”陆敏笑了笑,“妈,你盯紧点,说不定电视里能晃到你儿子的脸。”
一句话果然让她全神贯注。
电视里正播放着驻港部队从深圳罗湖口岸进驻香港的直播画面。
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关口,道路两旁的香港市民挥舞着国旗和区旗,有人在大雨中高喊“解放军来了”,有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满院子的人都在盯着屏幕,鞭炮声从远处的胡同口隐隐约约传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烟味。
23点42分。
距离零点还有18分钟。
耳机里的声音开始密集起来。
英方礼兵入场,苏格兰风笛手就位,护旗手列队走向旗杆。
大会堂里灯光渐暗,四千多名嘉宾的窃窃私语在灯光暗下的瞬间同时消失,安静得像一座被抽走空气的玻璃罩。
只有风笛声从礼台方向传来,悠长而苍凉,吹的是《高地挽歌》。
音符在大会堂的穹顶下回旋,每一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像是十九世纪在向二十世纪告别。
陆沉的耳机里传来倒计时口令:“……10,9,8,7——”
23点59分55秒。
英国国旗开始下降。
风笛声渐弱。
旗杆上的米字旗缓缓滑落,在旗杆底部被英方护旗手接住、折叠。
动作一丝不苟,符合沿袭了上百年的规范。
23点59分58秒。
英国国旗完全降下。
降旗过程比标准时长多了零点几秒。
在肉眼看来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训练了两千次的升旗手而言,这点延迟带来的心理压力早已被反复模拟过。
他纹丝不动。
林外交官站在贵宾席后排,脸上保持着外交官标准的从容微笑,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秒针正稳稳地走向零点。
交接动作开始。
五星红旗被双手交到中方升旗手手中。
全场几十亿双眼睛屏住呼吸,会展中心里静得能听见维多利亚港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0点0分0秒。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准时奏响。
升旗手的右手从背后甩出,动作干脆利落!
旗绳在掌心里滑过,五星红旗顺着旗杆冉冉升起!
四十六秒的国歌,他和着旋律稳稳拉动旗绳,不快不慢,不急不缓,节奏是每天两千次训练中反复打磨出的肌肉记忆!
最后一秒,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国旗恰好升到杆顶,分秒不差!
全场掌声雷动。
——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胡同里的鞭炮声似乎都停了,整个北京城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默契地屏住了。
陆敏把手里的纪念特刊举过头顶用力地挥,陆庆国弯腰在地上捡了颗没爆的鞭炮又扔进火堆里,李秋萍站在电视机前面直抹眼泪。
身处香港的陆沉同样眼眶微红。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画面。
九三年南海那个雷达被干扰的上午。
九四年秦岭群山间预警机首飞时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