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把几篇国际报道读了三遍。
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1994年在东京,你们说我们的标准会被移除,1996年在日内瓦,你们说我们的专利法律意见书不够充分,现在北斗在天上,你们的战略报告终于学会说实话了。”
写完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份裱了框的日内瓦陈述材料放在一起。
——
那晚之后,岁数大熬不住的钱老已经回房休息。
说是休息,还在工作。
他面前摊着当天的测控数据。
三十年前他在加州理工的实验室里研究喷气推进和火箭导航时,每天都在跟类似的参数打交道。
他看完了全部数据,招呼周秘书。
“小周,帮我拨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陆沉正在测控中心的后台机房里。
他是整个大厅里唯一一个没有盯着大屏幕看的人。
因为上面跑的是铷原子钟在轨运行十二小时的计算数据。
每隔十五分钟算出下一组。
陆沉嫌弃它算的太慢。
“陆沉,电话。”有人把一部座机话筒递过来。
他接过来。
“钱老。”
“小陆,我刚才看了测控数据,铷原子钟在轨运行十二小时,频率稳定度十的负十三次方,星地时间同步误差小于三纳秒。”
他笑了笑,“比你在三峡截流时算的那个龙口流速峰值还要准!”
“1955年我从加州理工回来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知道这片土地需要我,四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今天你让我知道,这个选择是对的,你们这代人,把这个国家在太空里的眼睛睁开了。”
陆沉攥着话筒。
机房里没有窗户,通风扇嗡嗡地转,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低鸣。
他的手不像在东京谈判时那样完全没有抖动。
能得到钱老这样的评价,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激动更是假的!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会好一些。
“钱老,北斗一号是试验系统,三颗星只覆盖亚太,下一步北斗二号要把星打到中圆轨道和倾斜同步轨道上去,形成全球覆盖。”
“星上的铷钟还要继续改进,微波腔的长期老化数据需要再积累至少一年,南园三号的基带芯片也在跟北斗的定位协议做适配,目前——”
“小陆,”老人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笑,“这些事你以后再想,我特批给你带薪休假,多久都行,别累到自己。”
“好。”
电话挂断之后,他在机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1983年,横塘镇夏天的夜晚,他躺在晒场上仰头看银河,身边是一群同样仰头看星星的孩子。
父亲指着头顶最亮的那几颗星说:“看到没有,那个像勺子一样的就是北斗七星,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现在北斗还在天上,但已经不止是七颗了。
机房里没有人了,同事们都在大厅里等着看七十二小时连续监测的最终报告。
他从口袋里掏出川南的那块小石头。
它一路陪着他,去了清华,去了东京,去了日内瓦,去了三峡,去了成都、西安、兰州、贵阳、WLMQ,如今又跟着他来了测控中心。
他站起来推开机房的门。
走廊尽头,测控大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横线,像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曙光。
他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转过来。
季总工站在前排,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纸。
他的眼眶仍然泛红。
“三颗卫星,全部正常,定位精度,开环四百米,闭环二十米。”
二十米。
这三个字,足以让全世界的航天和通信领域在一夜之间炸锅。
——
北斗一号首颗卫星发射成功的消息在新闻联播里播了整整一分半钟。
1997年的中国,能在新闻联播里占一分钟以上的新闻,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画面里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穿过云层。
播音员的画外音说到“我国自主研发的星载铷原子钟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时,镜头切到了地面测控中心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
有人摘下眼镜擦眼睛,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只是安静地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遥测曲线。
画面里没有陆沉。
他当时正在机房盯着基带芯片的实时解码数据。
但镜头有没有拍到他不重要。
那天晚上,清华大学南园实验室门口的电话响了一整夜。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童老。
他在电话那头喝多了,说话舌头都有点大,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小陆,咱有北斗了,咱有自己的北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