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戴上老花镜,把稿纸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在同一页上停留好几分钟,有时候翻回去对照前页的标注。
陆沉坐在对面,捧着搪瓷杯暖手,等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咣当声。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响,被双层玻璃隔成了闷闷的鼓点。
水仙花的香气和浓茶的苦味混在一起,在温暖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翻了大概三四分钟,钱老把稿纸放下了。
“你把南园二号的并行流水线架构和认知流调度模型迁移到了北斗的时间同步方案里,还加了全局关联算法的微弱信号增强,来应对信号衰减问题,对不对?”
陆沉一愣,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您。”
钱老把稿纸最上面那页。
系统总体框架图。
单独抽出来,放在茶几正中央。
“去年你把全局关联模型用在湍流上,证明了局部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提升到全局去解决。”
“你把同一个思路用在物证鉴定上,用低信噪比信号提取技术破了南京那个积案,现在你又把它用在北斗上。”
“从童先生的烟盒纸到湍流,从湍流到刑侦,从刑侦到卫星导航,这些东西表面上看风马牛不相及,但在你手里,它们被同一条数学链条串联起来了。”
钱老的手指在那行红笔小字上轻轻敲了敲。
“这不只是技术迁移,这是一个方法论体系在多个领域的持续验证,你去年写的那篇方法论论文,《中国科学》二月刊发,时间正好。”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烟盒算法的核心思想本来就不局限在计算领域,童先生当年写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把局部瓶颈提升到全局去解决,这个思想在数学上是普适的,我只不过把它搬到了不同的山头上去用。”
钱老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画满草图的稿纸,又看了一眼陆沉。
窗外是大年初四的BJ,鞭炮声此起彼伏。
“千头万绪,”钱老说,“就从这张稿纸开始。”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远处的胡同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接财神咯——”,声音在雪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钱老等那阵鞭炮声歇了,才开口。
“我昨晚回来,在飞机上想了一路,北斗这个项目,时间会很紧,GPS已经发了二十多颗卫星,格洛纳斯也在快速组网,我们起步晚,但晚有晚的好处。”
“我们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避开他们踩过的坑。”
他看着陆沉,“你写的这个顶层框架里,时间同步方案、信号体制、抗干扰编码都有了雏形,但有一个关键问题,你在文件里只写了半页。”
“什么?”
“抗干扰能力。”
钱老把那张系统总体框架图翻出来,指着陆沉用红笔标注的那条上行注入链路,“北斗一号是双星定位,地面中心站向两颗卫星注入时间基准信号,这条上行注入链路是北斗的主动脉,一旦它受到干扰,整个系统都会瘫痪。”
“GPS可以靠星载原子钟自主守时,短期内脱离地面支持继续工作。”
“但北斗一号的双星体制决定了它在初期的自主守时能力不如GPS,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陆沉坐直了身子。
这个问题他在凌晨画时序图的时候已经反复推演过,此刻被钱老直接点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
“您说得对,上行注入链路是北斗一号的命门,我的思路是三管齐下。”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新稿纸,在上面迅速画了三条竖线,分别标注卫星段、上行注入链路、地面段。
“三管齐下,就算有人想在注入链路上动手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钱老把那张新画的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把抗干扰问题从卫星段搬到了地面段,思路对,但你还少说了一样。”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确实少说了一样。
一个从昨晚就在他脑子里的念头。
“芯片。”
钱老点头,“所有这些,都对处理器的算力、功耗和可靠性提出了极高的要求,用通用DSP拼凑是可以,但体积、功耗、可靠性都会成为瓶颈,你现在有没有能扛得住这些指标的芯片?”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始画新的框图。
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勾画着芯片架构的轮廓。
顷刻间,在南园二号的地基上,一个专为北斗而生的芯片拔地而起!
他在芯片中心位置写了一个名字。
天枢一号。
“就叫天枢一号,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天枢,唐密宗的《北斗七星护摩法》里说,天枢是七星的‘魁’,统帅全局,地面中心站所有信号处理的核心芯片,就靠它来担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