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里人不多。
工作日下午的场次,观众稀稀拉拉地坐了小半个厅。
陆沉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左手边是顾小北。
灯光暗下来的过程很慢,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亮度旋钮一点一点往左拧。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在东京时谢尔盖说的那句话:“技术是火种,火种灭了,人就只能回到黑暗里去。”
此刻他坐在放映厅暗红色的绒布座椅上,看着一束光从放映孔射出来穿过头顶的黑暗投在银幕上。
而课题组的人正在飞往日内瓦的航班上。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始擤鼻子。
不是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被旁边人发现的鼻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屏幕上的小绿灯一闪一闪。
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林知夏。
只有一行字:
“到了,日内瓦在下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把手机翻盖合上,放回口袋。
银幕上的光继续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
银幕上放的是一部刚从美国引进不久的电影,《阿甘正传》。
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对身边的陌生人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陆沉看着银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五岁那年,横塘镇来过一支电影放映队,在村口的晒场上支起一块白布,全村人搬着小板凳围坐在一起看《小兵张嘎》。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看电影。
当时的陆敏坐在他旁边。
他看到一半的时候凑过来对她说:“那个电影放映机的光源是一盏溴钨灯,色温比普通白炽灯高,所以画面看起来偏蓝。”
陆敏点了点头,记住了“溴钨灯”和“色温”这两个词。
现在他坐在BJ最好的电影院里,银幕上是一个美国人讲的人生道理。
身边坐着一个从安徽一路考到BJ的姑娘,窗外是1994年BJ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银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下一颗巧克力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目前这颗还不错。
看完电影出来,两人走在西单的街上。
顾小北还在回味剧情。
陆沉在评价电影的叙事结构,说非线性剪辑在《低俗小说》里用得更极端。
碰到路边的报纸摊,他买了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和一份《参考消息》。
上面详细讲述了三峡大坝的详细进程。
文章里有一段话他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从孙中山先生1919年提出三峡设想,到1994年国务院通过可行性报告,整整七十五年,一个民族为了一个工程等了七十五年,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时候没到了。”
现在地质勘探已经完成,移民规划正在编制,工程可行性报告已经通过了国务院的初步审议。
这是全世界最大的水利枢纽,发电量相当于十几个大型火电站,能照亮半个中国。
陆沉看着报纸上的示意图。
一道灰色的混凝土重力坝横亘在长江上,像一个巨人伸开双臂拦住了一条奔腾了千万年的河流。
“看完了吗?”顾小北在旁边催他,“报摊大爷盯着你看了好久了。”
陆沉把报纸折好,付了钱,把报纸夹在腋下。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人民日报》的标题,笑了一下:“休假还看三峡工程和WTO,你这个假算是白休了。”
“不算白休,”陆沉说,“电影挺好看的。”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冯,以前是清华印刷厂的排字工人,退了休之后推着三轮车在校门口卖报纸杂志。
冯大叔认识陆沉。
“小陆,今天的报纸好看不?”
“还行,三峡那条报道写得挺好的。”
“三峡!百年梦圆啊,我年轻的时候就说要修,现在终于要动了。”
冯大叔一边给别的顾客找零一边瞥了他一眼:“小陆,你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往常你在我摊上站不到一分钟,拿了就走,今天你都站了五分钟了,还翻了三本杂志。”
陆沉没回答。
冯大叔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自行车流的尽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怕是遇见什么事了。”
——
当天晚上,课题组的人散了之后,实验室里异常安静。
一串人名都不在,方磊,程峰,何巍,王雪松,谢尔盖、
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和示波器屏幕上的绿色光斑在跳动。
陆沉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泡了一杯新茶,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他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随手记》。
第一页:三峡大体积混凝土温控仿真。
非线性热传导方程,应力场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