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到那封信的?”
“在谢尔盖的笔记本里夹着。”
孙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
无人之时,他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陆沉从数学系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梧桐树影底下坐着一个人,屁股底下垫着一本《信号与系统》,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完了?”顾小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完了。”
“被孙教授的题目难住了没?”
“没。”
“那你花这么久?”
“推公式,黑板不够用,擦了写写了擦,来回三四遍。”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的。”
“三个半小时,猪蹄汤也凉了,何况豆浆。”顾小北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蓝色工装前襟上全是粉笔灰,右手手指白得像在面粉袋子里插过。
表情倒是没什么异常,跟平时从实验室出来差不多。
“走吧。”他说。
“回实验室?”
“先去一趟医院。”
顾小北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转身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六楼的走廊灯暗了一半,护士站的小刘正趴在台上写值班记录,抬头看到陆沉,笔差点掉地上。
“这么晚了……”
“钱老睡了吗?”
“还没,刚量完血压,在看新闻。”
“你等等,我去看看……”小刘探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应该没睡,你去吧,别超过二十分钟,明天一早还有检查。”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钱老正靠在床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举着一张《参考消息》。
报纸头版上有一行大字:日内瓦国际电信联盟将就TD-SCDMA标准召开新一轮审议。
老人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笑了。
“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您怎么知道?”
“你每次做完了大事,走路的声音不一样。”
钱老拍了拍床沿,“坐下说。”
陆沉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监测仪的绿灯一闪一闪地亮,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今天在数学系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简洁,从孙教授出题开始,到黑板上推完二十步、写下那个闭合方程为止。
没有修饰,没有渲染,像是在汇报一组测试数据。
钱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参考消息》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擦了好一会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陆沉。
“那个苏联教授叫什么?”
“谢苗诺夫。”
“1976年去世的?”
“对,心梗,五十二岁。”
钱老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窗外,银杏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瘦骨嶙峋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让陆沉没想到的话。
“1976年,我也差点没撑过来,那一年唐山大地震,我还在西北的基地里。”
“住的是干打垒的土坯房,地震一来墙就裂了,我从裂缝里爬出来,胳膊上划了一道这么长的口子。”
“包扎完之后接着干,因为那个项目不能停,后来我听说,就是那一年,苏联那边好几个搞基础科学的老朋友都没了。”
“有的是病,有的是累,有的是心凉了,觉得这辈子搞的东西没人能接过去了。”
老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沉身上。
“你今天在黑板上做的事,不只是解了一道方程,你是把一根断了快二十年的线接上了。”
“谢苗诺夫在地下如果知道这件事,大概会喝一杯,他爱喝酒,伏特加,我见过他一次,1964年在莫斯科的一个会议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我们搞的这些,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我们,是为了让后人用我们留下的东西走得更远,但前提是,得有人来拿。”
病房里很静。
监测仪还在滴滴地响,走廊里传来护士小刘查房的脚步声。
“你拿到了。”钱老说。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在黑板上写下了谢苗诺夫等了二十年没等到的东西。
明天还要去写南园二号的架构图,后天要去开数学讲座,大后天还有更多的事。
“钱老。”
“嗯?”
“那条路还在往前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