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弹,一个地弹……”方磊嘴里念叨着,转身就去扒拉工具箱,“加去耦电容,封装来不及改,但可以在PCB布局上做文章,程峰,你把板子的走线图调出来。”
程峰已经在调了。
陆沉看着他们忙起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钱老病房里的那个晚上。
窗外月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老人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但老人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病人强撑的亮,是一团火烧了一辈子,快烧尽了还在往外蹦火星子。
“小陆,你给我说实话,你们那个芯片,走到哪一步了?”
“快流片了。”
“几纳米?”
“点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零点六微米,六百纳米。
他知道英特尔已经在搞零点三五微米了,但是客观条件比不了,人家的光刻机是最新一代的,而且不限数量供应。
而他们只有一个老旧的德国货。
“能成吗?”
“能成。”
陆沉当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笃定,不像是吹牛,也不像是自我催眠,就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成不了也没关系,摔跟头不怕,怕的是不敢自己走路。”
陆沉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人家说中国人搞不了火箭,搞不了导弹,什么都是搞不了,我们是跟着别人的脚印走出来的,走得满头大汗还被人笑话,你不要走这条路,你要自己开路,哪怕摔得鼻青脸肿,也在自己的路上摔。”
老人说到这里喘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看了看监测仪,没说什么,又出去了。
陆沉听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这辈子,这么说有点奇怪,加上上辈子的记忆他也算大叔了,但在他度过的所有清醒或沉睡的时间里,他很少发抖。
但是现在他抖了,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的东西。
“钱老,您放心。”
那语气好像要把千钧重的担子从老人身上挑过一样。
“陆沉?”
顾小北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你要不要先回去睡一觉?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陆沉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程峰身后,看着屏幕上的PCB走线图。
六层板,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方磊的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程峰拿着笔在做标记。
“去耦电容加在这里,”陆沉指了一个位置,“还有这里,地线回路重新布,把这个环的面积缩到最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快,每一下都点在关键位置。
方磊和程峰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他的手指,不时点头。
何巍那边的计算结果也出来了,草稿纸举到陆沉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数字。
陆沉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少算了一个零点三纳秒的偏移,加上去。”
何巍低头一看,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王雪松已经重新泡了一杯茶,这回不是搪瓷缸子了,换了一个罐头瓶子,茶叶放得极多,泡出来的颜色跟酱油似的。
他端着罐头瓶子站到陆沉旁边,也不说话,就是站着,一边喝一边听。
陆沉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是确定的结论。
他像是已经把整颗芯片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每一个节点的时序、每一个模块的功耗、每一条走线的阻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方磊有时候会想,陆沉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见过陆沉看书。
十六开的英文原版教材,厚得像砖头,陆沉一页一页地翻,翻得跟看小人书似的,半小时翻完一本,合上书就能把第三章第七节的公式推导过程默写出来。
方磊不服气,拿了一篇最新的IEEE论文去考他。
陆沉接过来翻了五分钟,说这篇论文的数学模型有一个边界条件设错了,然后拿起笔重新推了一遍,结果果然不一样。
后来那篇论文的作者从美国来访问,方磊把陆沉推导的结果拿给对方看。
那个戴眼镜的美国教授看了足足十分钟,抬头问他:“你们实验室是不是有Cray的超算?”
方磊说没有。
美国教授不信,说这种级别的计算量,没有超算不可能完成。
方磊没再解释。
他总不能说,是我们实验室一个人用脑子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