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工是做程控交换机的?”陆沉问。
“做了八年,从模拟机做到数字机,现在在搞万门程控。”侯为贵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说,卡在芯片上快一年了。”
陆沉放下筷子。
“又是芯片。”
“又?”侯为贵捕捉到了这个字。
“我刚从华为那边过来。”陆沉说,“任总的万门机,也卡在芯片散热上。”
侯为贵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华为和中兴,在1993年的中国通信市场里,是两个既相互竞争又彼此尊敬的对手。任正非的打法凶狠而果决,侯为贵的风格稳健而务实。两家都在攻关万门程控,也都栽在了同一块石头上。
不同的是,任正非已经找到了绕开那块石头的路。
“陆工给华为的方案,方便透露吗?”侯为贵问得很直接,语气却诚恳。
陆沉看了他一眼。
“微流道散热。用硅片刻蚀代替陶瓷基板。”
侯为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我们也考虑过,但有两个问题解决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硅片刻蚀的精度不够,我们用的是国产设备,做不了微米级的流道。”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冷却液的密封,我们的封装工艺跟不上,硅片一发热,密封层就容易裂。”
“你们试过哪些封装材料?”陆沉问。
“环氧树脂、硅橡胶、玻璃粉烧结,都试过。”侯为贵摇头,“温度一过八十度,全失效。”
陆沉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开始写字。
“试试聚酰亚胺掺杂氮化铝,配比三比一,固化温度二百二十度,保温四十分钟。”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侯为贵,“氮化铝粉末可以从长春应化所拿,报我的名字。”
侯为贵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精确的配方数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外,”陆沉站起来拎起包,“微流道的刻蚀精度问题,不用换设备,你们现有的光刻机,只要把曝光参数调一下就能做,具体方案我明天传真给你。”
“陆工,”侯为贵站起来叫住他,“中兴和华为是竞争对手,你帮了华为,又来帮我,你不怕养出两个互相掐脖子的冤家?”
陆沉转过身。
四川街的红灯笼在他身后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把少年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工,你知道中国的通信市场现在是什么格局吗?”
侯为贵没接话。
“县城以上的交换机市场,百分之九十被阿尔卡特、西门子、富士通、NEC瓜分。”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邮电部的几个老厂在苟延残喘。”陆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数据,“华为和中兴加在一起,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你们现在互相掐?能掐出什么?掐出个去跟西门子叫板的本事,才叫掐。”
他顿了顿。
“一个行业里没有对手,说明这个行业快死了,通信这个行业,中国要有华为,也要有中兴,一匹马跑不出草原,两匹马才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小巷深处。
侯为贵站在路边摊前,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被红灯笼的光淹没。
桌上的牛肉面已经凉透了,他还攥着那张写着封装配方的纸,攥得指节发白。
“老侯,你咋了?”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续水,“跟一个细路仔说那么久?”
侯为贵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端起凉透的牛肉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老板娘,”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今晚这碗面,值一个亿。”
老板娘觉得他在发神经。
但后来很多年,她一直把这件事拿出来讲。
说是一个穿着褪色衬衫的少年和夹克衫的年轻人,在路边的面摊上讲了一晚上她听不懂的话。
这那一夜的交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通信行业的水面,涟漪要荡很多年才会散开。
——
深圳的雨说下就下,三月的回南天把整座城泡在潮乎乎的水汽里,墙壁出汗,地板打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
任正非站在华为那栋白楼六楼的窗前,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蛇口港,手里攥着一份刚从BJ传真过来的文件。
文件抬头印着国家科委的红头字号,内容是批复同意将华为C&C08数字程控交换机列入国家重点新产品试制计划。
短短几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次都觉得不真实。
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等得太久了。
他马上五十岁了,五十岁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认命的年纪,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天命是什么?
天命就是在体制里熬到退休,每天看报喝茶,偶尔去车间转一圈,摸摸那些进口的交换机,感叹一句“这东西中国人造不出来。”
但他不信这个命。
他转业到深圳的时候,南油集团的宿舍楼还没盖好,他带着老婆孩子住在租来的铁皮屋里,屋里的温度夏天能到四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