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下一代网络设备的加密模块中引入课题组的部分算法,中国则获得美方交换节点硬件架构的部分技术资料。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淡橘色。
他把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拿起笔,在BJ和海德堡两个节点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节点里面写了三个字——华盛顿。
从这个新节点出发,他往三个方向画了三条线:一条连着对NIST计算机实验室网络层数学架构的观察笔记,一条连着中美学者的交流纪要,一条连着与霍夫曼这次无声交锋后的新判断。
三条线都还是虚线,但每一个终点都留着位置,等着在接下来普林斯顿和硅谷的行程中被填满。
临睡前,他给家里写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华盛顿的夜景,国会山的圆顶亮着灯,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一个发光的贝壳。
背面他写了几行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
“爸妈,姐:我在美国一切都好,昨天在国家科学基金会做了报告,把咱们课题组的地图给美国人看了,他们看懂了,月底回国。”
最后他拿起酒店电话,拨通了一个跨洋号码。
长途电话的滋滋电流声时断时续,过了好久才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新西伯利亚科学城,这里是计算中心。”
“找何巍,”陆沉说。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何巍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显得有些发闷,语速比平时更快。
“索科洛夫老师今天带我们进了机房,Elbrus-1的实机比图纸上看起来更大,足足占了两层楼,”他的声音忽然亮起来,“程锋的图兰算法正在做指令级并行优化,目前进展顺利,索科洛夫说,在他见过的并行算法里,这个框架的原创性非常高。”
“你们那边顺利就好,告诉索科洛夫老师,他的第一个用户虽然不是我本人,但我派了两只手过去,普林斯顿那边,萨纳克的学生戴维已经来探过路了——邀请函应该在去新西伯利亚的飞机上就到了。”
挂断电话前,何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陆沉,这趟回去,咱们那本课题本要写新的一卷了。”
“新西伯利亚的雪还在下吗?”
“下了两天两夜了,索科洛夫说这是西伯利亚冬天最冷的时候,河面上的冰能开卡车。”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关门声,大概是何巍走回了机房。
陆沉把话筒轻轻搁回座机上,把那本便签本往前翻。
最早是父亲陆庆国那个独自蹲在码头江边的背影,后来一页一页翻过莫斯科、BJ、海德堡和新西伯利亚。
然后他翻到钱学森画蓝圈的那一页,在蓝圈外面添了一个新的节点——旧金山。
那里是这次美国之行的最后一站,也是中美青年学者数学交流会的正式会场,霍夫曼为他预留的主场。
他合上便签本。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下,波托马克河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
——
从华盛顿到普林斯顿,考察团选择乘坐火车。
孙处长说,坐火车能看看美国的腹地。
周大校没有反对,只是把军大衣叠整齐了放在行李架上,说这火车比国内的软卧还宽敞。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二月的宾夕法尼亚,原野是灰褐色的。
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残留着一排排整齐的秸秆茬子,在薄薄的积雪下露出枯黄的发梢。
红色的谷仓偶尔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像一枚枚棋子摆在灰绿色棋盘上。
铁路道口的警示灯一闪一闪,铃声叮当叮当地穿过车窗,路上等着过铁道的美国农民把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
他在脑中过着即将见到的人。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彼得·萨纳克。
前世的陆沉读过他的论文——解析数论和组合数学的大家,1980年代在拉姆齐理论上做出过突破性工作,后来转向随机矩阵和量子混沌。
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看数学问题从不走寻常路。
别人用代数方法推组合问题,他用解析数论的围道积分;别人用概率方法证明存在性,他用随机矩阵的谱分布给出构造性框架。
索科洛夫在1979年的综述里引用过萨纳克的一个工作,霍夫曼说萨纳克看到复合图框架的简报后亲自托他转告那句话——“如果这个框架能继续完善,它可能成为极值组合与代数拓扑交叉领域的新语言。”
现在他要去见这个说新语言的人。
火车减速进站时,透过车窗看到了戴维。
他站在月台上,粗呢西装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手里举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A DELEGATION”。
看到陆沉下车,他老远就挥手,纸牌差点被风吹跑。
他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脚上是一双旧得发白的徒步鞋,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接站人中间格格不入。
彼得·萨纳克。
他比陆沉想象中更高也更瘦,颧骨突出,眼窝很深,灰蓝色的眼睛在深凹的眼眶里显得格外亮,像冬天湖面上没有冻结的两小块水域。
“Wele to Prion.”萨纳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他的论文一样——不浪费任何词汇,“戴维跟我说,你在NSF的白板上画了一张图,他说那张图让他想起了我1990年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听过的某个报告——不是内容像,是画法像,那个报告也是用线把代数、几何、分析连在一起,作报告的人六十多岁。”
他看着陆沉。
“你十二岁,所以我想亲眼看看那张图。”
这是陆沉第一次踏进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