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吓到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他们之前用的那台386,可以放在书桌上,搬动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现在他们面前的这台机器,占满了一整个房间,运行时的散热量让整个机房保持在恒温十八度。
而他们即将坐在它的终端前面,敲下命令,让它为自己跑数。
终端室在机房隔壁,一排六台哑终端,屏幕是单色的,橙黄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一闪一闪。
王雪松第一个坐下来,把软盘插进驱动器,敲下加载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Job submitted to queue. Estimated wait time: 0 minutes.”
队列等待时间为零。
因为是专机专用。
“开始吧,”他说。
那个夜晚——后来顾小北在课题本里把它记作银河之夜——持续了八个小时。
凌晨三点,方磊的密码学S盒生成程序开始跑。
凌晨四点,王雪松的交换网络最大流算法在扩大到一万个节点后第一次跑通。
凌晨五点,宋知行的数论验证代码在迭代到第十七轮时发现了第一个素理想分解的异常值,他和顾小北花了一个小时确认这不是程序错误而是一个真实的边界效应。
早晨七点,陆沉把所有人的结果汇总写进一份进度报告里,报告的最上面一行是银河-I首次运行日志,1990年9月14日。
收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九月的BJ清晨有薄雾,从计算所的窗户看出去,中关村灰砖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的工地塔吊已经开始转了,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做早操。
方磊坐在终端前面的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输出。
那是他的S盒生成程序跑完以后打印出的结果——一个由十六乘十六的矩阵组成的数学结构,每一个元素都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值。
这个矩阵后面是一行自动生成的评估结论:“非线性度达标,差分均匀度达标,代数次数达标。”
“三个达标,”方磊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八个小时没喝水,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写这个程序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卡在前两步,结果没卡。”
“恭喜,”顾小北在旁边说。
她的声音也是哑的。
方磊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亮得不行。
“我请你们吃早饭。”
食堂七点开饭,他们是第一拨。
每个人都打了双份——豆浆、油条、茶叶蛋、小米粥。
方磊把课题本摊在饭桌上,边吃油条边写运行日志。
豆浆的热气把纸页熏得微微发皱。
王雪松在他对面,用勺子舀起一勺小米粥,没喝,盯着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如果银河-I能跑一万个节点的网络流,那理论上也能跑五万个,只是时间翻倍,”他把勺子放下,“但图的结构要变,一万个节点的图是随机图,五万个节点的图——如果用实际通信网的数据,图的结构会更复杂,会有分层、会有子网、会有冗余链路。”
“实际数据从哪里来?”宋知行问。
“邮电部,”王雪松说,“光纤骨干网八纵八横的规划图,上次友谊宾馆开会,邮电部的那位干部提到了,如果能拿到那份规划图的数据,我们就可以把算法从‘模拟’变成‘仿真’。”
陆沉把豆浆碗放下。
“拿不到的,那个数据是邮电部的内部资料,没有正式批文调不出来。”
王雪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那就自己建,先从公开资料开始,报纸上的通信网络规划报道,邮电部公开发布的年报,还有国际上同类型网络的数据模型,我们把能收集到的数据拼起来,先建一个近似的仿真模型。”
“那是多少工作量?”方磊问。
王雪松想了想。
“一个人干不完。”
“那就一起干,”顾小北说。
她把最后一个茶叶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雪松,一半自己吃了。
九月中旬,周尧到了。
何巍带着他出现在阅览室门口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多。
周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肩上挎着那个在集训队时用的旧帆布包,包上印着SC省数学会的字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书桌、草稿纸、课题本和那台绿光屏幕的386,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走进来。
何巍站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进去啊。”
周尧走进来。
方磊第一个认出他——去年冬天在集训队,周尧总是坐在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同时摊开两三本书。
他走到周尧面前,伸出手。
“方磊,密码学方向。”
周尧握住他的手。
“周尧,数论图论。”
何巍在后面喊:“你那个方向现在叫图论数论与信息安全协议数学基础,刘领队给你改的,说原来那个太短了。”
周尧没理他。
他走到陆沉的桌子前面,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用黑色墨水写着数论杂记。
就是他在集训队被淘汰那天晚上塞给陆沉的那本。
后来陆沉把它寄回四川时,本子还只有前一半写满了字。
现在整本都满了。
“你寄回来的那个二次域推广大纲,我全部验证过了,正确,”周尧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放在陆沉面前,“然后我又往下推了一步——把二次域推广到任意代数数域,图的结构从有向多重图推广到了一类特殊的超图。”
陆沉看着那一页。
上面是一张图——不,那不是图,那是一个由点和面组成的复杂结构。
每一个面代表一个代数整数环里的素理想,面和面之间的边代表素理想之间的分解关系。
这个结构在数学上有非常深刻的背景——它本质上是在用组合拓扑的语言重新描述代数数论里的类域论。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一间空荡荡的县中教室里,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何巍的群表示论引理帮了大忙,”周尧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他在集训队被淘汰那天说“我老家在四川一个小县城”时一模一样,“超图的边色数下界估计,我用标准方法卡了三个月,何巍来了以后,把群表示论里的共轭类分解用到超图的自同构群上,两天就通了。”
何巍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张草稿纸搁在桌上。
就是他在海德堡写的那张——周尧,这一步通了。
纸已经有些皱巴了,在四川的潮湿空气里吸了水分,又在来BJ的火车上被反复折叠展开。
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节点已确认,”何巍说。
周尧点了点头。
“节点已确认。”
阅览室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方磊把自己桌上的草稿纸拨开一块地方让周尧坐,王雪松把合作网络图铺开在桌上,用铅笔把周尧的虚线节点描成实线。
描完之后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9月17日,周尧归队。”
顾小北从窗台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周尧。
“给你攒个进度条,这是你自己的第一个苹果核。”
周尧接过苹果,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