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中国科研人员来说,都不需要任何定语。
前世他在文献里读过钱老1950年代从美国回来时写的那些手稿,每一页都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每一个公式旁边都用铅笔标注着中文注释。
那些手稿后来被影印出版,他读的时候想过——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现在,那个人点名要见他。
“为什么是我?”陆沉问。
张克明看着他。
“因为你在海德堡黑板上构造的那个复合图框架,有人整理成简报报上去了,钱老看了以后批了八个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条纸,递给陆沉。
便条纸是那种单位内部使用的白色便笺,抬头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字样。
下面是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此子思路,可通信息。”
陆沉把便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它和吴老的笔帽、陆敏的二十块钱、索科洛夫的信、霍夫曼的名片,一起待在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队员们被安排上中巴车,和莫斯科回来时一样。
车驶过长安街时天已经暗了,天安门前的华灯亮起来,一排一排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陆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灯。
中巴车拐进招待所院子的时候,车灯扫过槐树的树干。
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陆沉下了车,背好书包。
书包里装着那两本从海德堡书店买的书、索科洛夫送的那本俄文版《数值线性代数》、何巍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群表示论框架的核心引理,何巍说“你以后架桥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招待所的走廊里,灯还是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活动室的门开着,里面那块为国争光勇攀高峰的横幅还在,红布上白纸剪出来的字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阅览室的门也开着,陈志远正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封面只剩吉米两个字的习题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你回来了。”
“嗯。”
陈志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在陆沉面前站定。
他比陆沉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国产的3.5寸软盘,黑色的,贴着手写的标签——“排序演示程序·林枫·长春1990”。
“林枫寄到集训队的,让我转交给你,”陈志远说,“他说这是他和你的算法模块2.1秒。”
陆沉接过软盘。
黑色的塑料壳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标签上林枫的字迹和莫斯科那次算法模块答卷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用力很深,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
他把软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彻底满了。
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阅览室里。
窗外BJ七月的夜风摇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和海德堡内卡河边的一模一样。
他把口袋里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掏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
吴老的银笔帽,刻着BJ,1990。
索科洛夫的信,两页手写俄文,折痕已经有些发毛了。
霍夫曼的名片,白底黑字,印着NSF的徽标。
陆敏的二十块钱,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弟,买点好吃的,你太瘦了。
林枫的软盘,黑色塑料壳,手写标签。
何巍的草稿纸,群表示论核心引理。
钱老的便条纸,八个铅笔字:此子思路,可通信息。
还有那枚IMO金质奖章,圆形的,正面是会徽,背面刻着1990,Heidelberg。
以及赵大江那本便签本,封面印着县港务局,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把这些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在所有的实线、虚线、点线之间,在海德堡那个孤零零的节点旁边,他又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这个节点比海德堡更大,笔画更重。
他在节点里面写了两个字。
BJ。
然后他从BJ出发,往四面八方画线。
往东,连到信息高速公路。
往南,连到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
往西,连到同伦群。
往北,连到群表示论。
每一条线都是实线——不是已经完成了,是准备开始。
画完之后他把便签本合上,把那排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口袋里。
收到最后一样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是那枚银笔帽。
吴老说,等他把同伦群那条虚线画成实线的时候,拿笔帽去换笔杆。
他把笔帽攥在手心里。
银质的金属被体温慢慢焐热。
窗外,BJ七月的夜风里,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座巨大的城市在夜色中平稳地呼吸。
明天,发布会。
下个月,友谊宾馆,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
再往后,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正式启动,中科院计算站的VAX机每周为他预留四个机时。
何巍要去四川找周尧,林枫在长春那台长城0520上的排序演示程序正在被一届又一届的机房学生打开、运行、保存。
他回到这里了。
——
八月的BJ,热得柏油路面发软。
友谊宾馆在BJ的西边,中关村往南不远。
从集训队驻地出发,坐公交车晃荡四十分钟,下车再走一段,就能看见一大片灰砖楼掩在杨树和国槐中间。
楼不高,三四层,坡屋顶,苏式风格,窗户是狭长的,窗框漆成墨绿色,有些地方的漆皮被太阳晒得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有哨兵,但不穿军装,穿深蓝色的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
方宜民带着陆沉在大门口登了记。
哨兵看了陆沉的证件——张克明帮他办的中科院临时出入证——又看了看他本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没有见过拿中科院出入证的十一岁孩子。
但他没问,把证件还回去,指了指里面,“贵宾楼,往左拐,看见喷泉就是。”
喷泉没开。
八月的BJ用水紧张,友谊宾馆的喷泉池里只有一层浅浅的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刮进去的槐树叶子,边缘已经晒卷了。
池子中央的雕塑是一个石头做的鲤鱼,嘴巴朝天,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贵宾楼的门口又有一道岗。
这次是穿军装的,绿色的确良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方宜民把邀请函递过去,哨兵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陆沉,这回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身走进值班室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出来把邀请函还给方宜民。
“三楼,三号会议室。”
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