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陆沉侧身让开。
机房里没什么秘密,学校也没规定不准其他同学进。
林枫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外间那些略显陈旧的中华学习机,最后落在里间那台深灰色的长城286和旁边的打印机上。
他走近几步,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由字符组成的、模拟硬件寄存器状态和程序运行流程的界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那台特批的机器?你在做什么?游戏?”林枫问,语气里带着点审视。
“不是游戏,在模拟一种单片机的运行,测试一个多任务调度的思路。”陆沉解释了一句,但并不打算详细展开,他知道对方未必感兴趣,也未必听得懂。
“单片机……”林枫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又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就是那种用在洗衣机、收音机里的小芯片?用这个模拟……调度?”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大材小用,“有这工夫,不如多推演几道物理难题,或者看看最新的理论物理进展,我暑假看了些关于超弦理论的科普文章,那才叫前沿。”
旁边一个同学附和道:“就是,林枫之前给我们讲过一点,可深奥了,什么十维空间、蜷缩的维度,听着就头大。”
另一个同学也点头:“还是物理有意思,能解释世界本质。”
陆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他们对探索宇宙本源奥秘的热情,那确实是人类智慧皇冠上的明珠。
但在他看来,理解构成世界的基本规律,与创造改变世界的工具,两者并无高下,都是人类认知和改造世界的不同路径,甚至相辅相成。
没有强大的计算工具,很多前沿物理理论根本无法验证和深入。
但他没有争辩。
道不同,多说无益。
“你们随便看,我还有个程序要跑完。”陆沉礼貌地说了一句,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专注于屏幕上的模拟运行。
他调整了一个参数,重新启动模拟,观察中断响应时间的变化。
林枫在机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陆沉专注的侧影和屏幕上那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字符流,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陆沉。
他在来附中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十岁,跳级,中考状元,省城大学研究室的常客。
传言很多,他当时没太当回事。
天才少年?
他见得多了。
他自己十二岁就拿过全国物理竞赛大奖,十五岁自学完高中全部课程。
天才这个词,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物。
但真正见到陆沉,他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神,而是因为真的太小了。
那张脸,那副还没长开的身板,放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中间,像是一棵误入乔木林的灌木。
林枫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不反感天才,但他反感被神话的天才。
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的懂那些需要抽象思维和严密逻辑支撑的东西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会解几道超纲的数学题,就被大人捧上了天?
这种疑虑,在他心里扎了根。
几次观察下来,林枫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是那种只会刷题的考试机器。
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他总能举一反三,甚至延展到大学知识。
物理随堂小测那次,两人同时放下笔,卷子发下来都是满分。
但林枫看了他的答卷,最后那道压轴题的解法和自己截然不同,要高了两个层次。
他承认,那一刻他心里是有波动的。
不是嫉妒,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产生嫉妒。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甘。
就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旁边跑道上有个小孩,迈着短腿,却硬是跟上了他的速度。
一方面,他承认陆沉的聪明,那种快速抓取问题核心、条理清晰地拆解复杂结构的能力,确实少见。
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脑子,如果用来钻研理论物理,是不是能走得更远?
他不是看不起工程技术。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
在他的认知里,真正的智慧,应该用来思考那些更根本的问题。
时间为什么单向流动?
宇宙的边界在哪里?
物质的最小单元是什么?
这些才是配得上天才二字的东西。
而陆沉,一个被那么多人寄予厚望的孩子,却埋头于驱动电机、控制电流、优化算法,这些东西,任何一个踏实肯干的工科生都能做,何必是他?
他在想,如果陆沉再大几岁,如果他们的年龄差距不那么明显,或许他们可以坐下来,认认真真地争论一次:到底是理论物理更接近世界的真相,还是工程技术更能改变世界?
但现在,对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既不能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对手去较劲,也不能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弟弟去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