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一个多雨之国的王者,
豪富而却无力,年轻而已老衰,
他嘲笑那些卑躬屈膝的教师,
对爱犬和其他动物感到厌腻。”
——《恶之花·忧郁之三》
......
“拉斯柯尔尼科夫!回来!劳作时间结束了!该滚回你的笼子里了!”
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寒风凛冽,铅灰色的天空下飘着鹅毛大雪。
韦列米尔·佩伦诺夫·拉斯柯尔尼科夫没有回应狱卒的呼唤,他又一次高高地举起鹤嘴锄,朝着冻土砸去。
“哐!哐!哐!”
一下,两下,三下,锄头砸在土豆田间,敲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韦列米尔幽蓝色的双眸一直盯着田地,全然没有注意到狱卒已经走到他的身旁。
“Сука!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冻得梆硬的靴子揣在韦列米尔的身上,将他踹倒在土豆田里。
周围的重刑犯们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东西被狱卒殴打几乎成了每天的保留节目,没有人会拒绝看到一个傲视一切的老不死被踢进冻土里,摔得一身青青紫紫。
韦列米尔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狱卒,神情依旧淡漠。
“你听不到我说话吗?老不死,”狱卒又一次咒骂道,“我说,该滚回你的笼子里去了!我可不想在这里和你一起冻成冰渣,该死的混蛋...”
韦列米尔又盯着狱卒看了一会儿,然后便迈开步伐,走向队列。
见他这般目中无人,狱卒嘴角一抽,又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韦列米尔又一次摔倒,摔在冻土上,犯人们哈哈大笑了起来。
“该死的老杂种!”
狱卒朝着韦列米尔的脸啐了一口,旋即骑上马匹,大喊道:
“你们!古拉格的奴仆们!别他妈笑了,滚回你们的狗笼子去!别让我再多说一遍!”
“......”
韦列米尔爬起身,望向远方的雪原。
那里,一座宏伟的城堡矗立着。
那是一座古拉格监狱。
自半神出现后,古拉格又一次复苏,开始以极端强权将所有重刑犯拉入监狱,以此来威慑境内的势力。
在超级美国愈发恐怖的势头下,俄罗斯无数次尝试寻找靠山,以此来面对来自西方的冲击。
他们找到的靠山,是基石基金会。
“分吧,你们只配吃这些。”
狱卒把一个铁盆丢进牢房,那里面堆着一些黑面包。
囚犯们没有争抢,一道强壮的身影便将人潮分开,拿起盆子,开始主导黑面包的分配权。
他叫兹维亚金采夫,是这间牢房的大哥。
他在莫斯科的酒吧里因为喝醉了酒而赊账,当场打残了十三个人,又在克格勃追击他时弄废了三个特工,才被抓了进来。
兹维亚金采夫是一名半神,如果按照基金会的评断,他至少是伽马级。
一进牢房,他就不由分说地把所有人都揍了一顿,打得众人下不了床,然后由他来分配食物。
久而久之,他便掌握了牢房的绝对主导权。
“你,贝格,你最近很听话,这份是你的。”
“你,图审,这份是你的。”
“你...拉斯柯尔尼科夫...”
兹维亚金采夫走到韦列米尔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老人。
“我听说你又被那帮狱卒欺负了,”他嘲笑道,“怎么?老骨头,你一脸高傲,却连挥动拳头都不会。”
韦列米尔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兹维亚金采夫,幽蓝色的双眸黯淡无光。
兹维亚金采夫嗤笑一声,从盆子里拿出一块黑面包,掰了一小块,丢到地上。
“吃吧,你这不信上帝的蠢货,”他说,“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会饿死。”
韦列米尔不信上帝,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极少说话,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一名神父前来探访监狱时。
那名神父为囚犯们诵读经文,向他们传播主的信仰,告诉他们这片冰天雪地里他们还有依靠,一度让最为坚强的兹维亚金采夫落泪。
可韦列米尔当时却只是摇了摇头,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道:
“上帝已经沉睡了,祂在索多玛,念诵经文不会让你见到祂。”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却也成了韦列米尔是异教徒的铁证。
在这鸟不拉屎的冻土之上,上帝是很多重刑犯心中唯一的寄托。
因而,韦列米尔虽然很少说话,但那一次开口,便已让他的声望降到最低。
“......”
韦列米尔俯下身,捡起那块黑面包,也不嫌弃上面的污垢,就这么塞进了嘴里。
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兹维亚金采夫嗤笑一声,道:
“好好享受吧,你吃不到几次黑面包了,可怜的老东西,恐怕你很快就要被埋进田里,当作土豆的养料了。”
他转过身,走出去几步,韦列米尔却开口了:
“上帝很快就要死了。”
兹维亚金采夫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韦列米尔。
“你说什么?”
“上帝很快就要死了,”韦列米尔说,“索多玛很快就将重见天日,耶和华将被诛杀,人神将重归于历史。”
“блядь!”
兹维亚金采夫猛地冲上前,一把抓着韦列米尔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竟敢危言耸听!”他大吼道,“你这不敬神的可耻老东西!”
“人应取代上帝,成为秩序的仲裁者,”韦列米尔平静地说,“不过,不是你这样的人,兹维亚金采夫,你是平凡的人,而我所言的,是超凡的人。”
“我是平凡的人?我是平凡的人?”
兹维亚金采夫恶笑一声。
“我是个半神!老杂碎!我用手就能碾碎你的脖子,你会死得像是一条毫无尊严的老鼠!”
“那为何不捏碎我的脖子?”
韦列米尔平静地盯着半神那对幽蓝色的眸子,神情依旧淡然。
“捏碎我的脖子,你便杀死了一名众人眼中的异教徒,这等功绩,其余帮派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你或许能够成为古拉格的国王。”
“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这么做?如你所言,你是超凡的人,你杀死我,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因为你害怕,”韦列米尔平静地说,“你害怕秩序,在古拉格,杀死一名囚犯的人将受到重罚,你杀死了我,秩序会惩罚你。”
“你并不认为自己是超凡的人,你认为自己是平凡的人,因为秩序只会束缚平凡的人,而你甘愿成为秩序的阶下囚。”
“你不敢杀我,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平凡。”
“该死的,我当然敢杀你!”兹维亚金采夫大吼道。
“那就动手!”韦列米尔突然大吼,“动手!杀死我!用手捏碎我的喉咙!用斧头劈开我的头颅!”
“证明你自己!证明你和拿破仑一样是非凡的人!一切都是成就大业路上所需扫清的障碍!超人应有权决定凡人的生死!”
“你不是半神吗?证明你自己对得上你的身份!”
韦列米尔吼完后,监狱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注视着兹维亚金采夫,看着他汗湿的额头,看着他颤抖的手臂。
最终,兹维亚金采夫松开手,任由韦列米尔摔倒在地。
“你从明天开始一块面包都吃不到!”兹维亚金采夫大吼道,“你会饿死!像是一条野狗般饿死!”
说罢,他便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韦列米尔甚至懒得清理衣服上的污垢便爬回床上,蜷缩起来,抵御着古拉格的寒冷。
这时,一块面包被塞到了他的嘴边。
“拉斯柯尔尼科夫,你为什么不反抗他?”
韦列米尔抬起头,只见一名少年蹲在他的床边,看着他。
“你没那么弱,”少年直言,“他掐着你的脖子,你说话却完全没事,也不喘气。”
韦列米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
“那家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杂碎,”少年愤恨地说,“他对囚犯霸道,对狱卒点头哈腰,你说得对,他虽然是半神,但他只是个凡人!”
“你认为,什么是超人?”韦列米尔平静地开口道。
“敢于挑战秩序、无视规则的人,如你所言,像拿破仑那样的人。”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旋即用力点头:
“还有,像你一样的人。”
“你几乎不被他们命令,我看得出来,你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偶尔服从,也只不过是嫌太吵了,想得到宁静——这同样是你想做的事。”
“我只是个老人,”韦列米尔说,“一个被流放至世界的边缘,再也回不去自己王国的国王。”
“可你并没有放弃...”少年摇头,“你在等候着什么,对吗?拉斯柯尔尼科夫...”
少年低下头,掰弄着满是冻疮的手指,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去弄死兹维亚金采夫吧,”少年抬起头,“牢房应当由像你这般智慧的人领导,而不是他。”
韦列米尔看着少年,依旧没有说话。
可少年却丝毫没有被他那死气沉沉的双眸所影响,而是兴奋地开始谋划了起来。
一转眼,入夜了。
韦列米尔没有去吃晚饭,他一直蜷缩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牢房里的噪音。
深夜,他被喧闹声吵醒。
“放开我,你这杂种!”
“小杂碎!今天我弄死你!”
韦列米尔睁开双眼,起身,看向牢房的另一头。
他看见兹维亚金采夫正将少年抵在墙壁上,后者已然鼻青脸肿。
“你的砖头不够硬啊,至少硬不过老子的脑袋,”兹维亚金采夫大吼道,“现在,看看是你的脑袋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放开我!杂种!放开...”
模糊的视线间,少年看见了起身的韦列米尔。
“拉斯科尔尼科夫!救我!”
“你喊那个老不死救你?”牢房里的众人哈哈大笑,兹维亚金采夫笑得更甚,“他甚至没办法起身了!你真以为他能救你?”
“拉斯科尔尼科夫!”
韦列米尔站起身,走到监狱的中央,看着兹维亚金采夫。
“还在犹豫什么?”韦列米尔说,“杀了他。”
监狱里顿时一片死寂。
兹维亚金采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他的嘴角扭曲了几下,低声道:
“我凭什么听从你的命令?”
“这个小子试图杀死你,可你却不敢杀死他,”韦列米尔平静地说,“他比你更优秀。”
“你在激我!你想引来狱卒!”
“你害怕狱卒?”韦列米尔摇头,“这更说明你是个凡人,眼下,被你抵在墙壁上的这位先生可不害怕狱卒——他试着用一块砖头杀死你,这很愚蠢,但至少这能说明,不论是你,还是狱卒,他都不惧怕。”
“你...你...”
兹维亚金采夫的面容扭曲了起来,他开始用力,少年的脸色逐渐发紫。
见状,囚犯们狂欢了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欢呼声中,兹维亚金采夫不断用力,他的手臂上爆出青筋,一条条的宛若恶龙。
这时,监狱的广播响起:
“请所有囚犯在中央大厅集结,重复,请所有囚犯在中央大厅集结。”
喧闹声中,兹维亚金采夫放开手,任由少年摔落在地。
他气喘吁吁地看向门口,只见几名全副武装的狱卒冲了进来,大吼道:
“集结!你们这些老鼠!集结!”
“为什么大半夜要集结!”有人大吼。
“上面有人来了!要看一看你们这帮残废!现在立刻动起来!再废话一句,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
囚犯们开始朝外涌出,兹维亚金采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少年,也跟着离开了房间。
少年靠着墙壁,剧烈地咳嗽着,神情痛苦。
影子盖住了他,少年抬头,只见韦列米尔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让他...杀了我?”少年的手在颤抖。
“你害怕吗?”韦列米尔平静地问。
少年犹豫了一下,旋即用力地点头:
“我怕。”
他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又恶狠狠地说道:
“下次我一定弄死他!”
“......”
韦列米尔又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旋即便转过身,跟着狱卒走进屋外的寒冷中。
古拉格中庭大厅里,囚犯们按照区域分布排好了队,狱卒们在其间巡逻着。
韦列米尔站在了队伍的最后一排,和他同一个监狱的囚犯们站在了一起。
大门敞开,一群戴着黑色骷髅面具的士兵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名身穿达拉里斯黑袍的神父。
一见到那些士兵,狱卒们顿时退至大厅的两侧,似乎十分忌惮他们。
可囚犯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当他们看见那名神父时,脸上的神情都变得雀跃了起来。
“阿门!”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
“阿门!阿门!阿门!”
众人跟着大喊了起来,兹维亚金采夫喊得最为大声,似乎要把自己受到的冤屈都发泄出去似的。
破天荒的,古拉格的狱卒们没有训斥囚犯,而是任由他们沉浸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中。
“......”
一直等到他们停止喧闹,神父才开始说话。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主的荣光似乎一直照耀着古拉格,照耀着你们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