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电视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恨，没有怒，连鄙夷都不是，是嫌弃。
像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一只蟑螂的那种嫌弃。
“走的时候把那电视给我砸了。”
他转回头，对着门口的小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在根上。
“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门，皮鞋踩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咔！”
叶默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还没开口，旁边先炸了。
倪大宏靠在道具箱上，这个全组最淡定的老戏骨，此刻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感动，是憋笑憋的。
他从贾兵说“跟我家用的一样”开始就在忍。
忍到“什么档次”彻底破功。
“这句词是怎么想出来的？又狠又好笑，我演了四十年戏，第一次在现场憋笑憋出内伤，这台词指定火。”
张至坚在旁边补了一句：“火不火我不知道，但我刚才差点没绷住，那个嫌弃的表情，你小子是不是对着镜子练过？”
贾兵挠了挠后脑勺：“练了大概一百遍。”
“一百遍不够。”张至坚说，“这个镜头播出去，以后你在街上走，十个观众九个会对你喊什么档次，你这辈子都甩不掉这句台词了。”
这一刻，老戏骨们再也没有质疑一个喜剧演员能演好黑老大。
叶默走过来，贾兵一看到他就收起嬉皮笑脸，立正站好。
“不错，徐江这个角色的味道你找到了，不是单纯的凶狠，是那种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的傲慢，凶狠可以演，傲慢演不出来，后面按这个感觉往下走。”
贾兵使劲点头。
嘴角那个天生上扬的弧度又翘起来了：“都是叶导教得好，我一个演小品的哪懂什么黑老大，全靠导演指点，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能跟高档两个字沾边，今天演了个嫌等离子电视不够档次的人，这反差...”
“行了别拍马屁了。”叶默嘴角弯了一下，“下一场继续保持。”
侯老坐在角落里。
这一周多他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叶默导戏，看年轻演员在老戏骨夹缝里找自己的节奏，看这部戏一天一天长出骨头和肉。
今天这场戏给他的触动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大。
不是因为老戏骨发挥稳定。张至坚、吴钢、倪大宏这几个人稳是应该的。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些新面孔。
张颂闻的高启强，卑微里有韧性。
贾兵的徐江，凶狠里有喜剧节奏。
高业的陈书婷，一个眼神能压住整桌人。
苏小钉的高启盛，书生气里藏着阴狠。
这些都不是老戏骨带出来的，是叶默一个一个从角落里翻出来的。
选角的眼光，他当初在茶馆就领教过了。
但这一周多看下来，叶默给他的惊喜不止于此。
执导能力确实还嫩，调度手法经常是现学现用，有些走位方案对着画面倒推半天才定下来。
但他有个本事，知道怎么让演员找到角色的感觉。
他不说你要演成什么样，他说你要找什么感觉。
这两句话的区别，很多拍了十几年戏的导演都分不清楚。
叶默分得清楚。
今天这场什么档次，叶默从头到尾没有教贾兵一个表情、一个手势、一个眼神。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贾兵相信自己是那个嫌等离子电视不够档次的人。
然后贾兵自己把戏演出来了。
侯老内心欣喜。
这小子，网剧的执导技术，好莱坞的导演思维。
技术可以练，思维是天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