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將明教一路上的遭遇简要说了出来——
先是离了光明顶百余里,便在戈壁滩上遭遇数百铁蹄趁夜奔袭;
隨后又在沿途发现了崆峒派的断剑残刀散落;
接著遇到了几个接应灭绝师太却在途中走散的峨眉女弟子,从她们口中得知峨眉派下山后便与师太失去了联络。
说到这里,张无忌声音忽然一滯,面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宋青书故作不知,追问道:“还有什么?”
张无忌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还遇到了六师叔。”
宋青书脸色骤变——演技。
他一把抓住张无忌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怒:
“殷六叔?他在哪里?他怎么了?”
张无忌眼中已有泪光打转,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来:
“他……被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指折断了四肢。”
宋青书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別。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下一瞬,他眼中迸出惊怒交加的火光,声音嘶哑而暴烈,像是从胸膛最深处撕裂而出:
“少林大力金刚指?六师叔!六师叔在哪里!带我去见他!六师叔!六师叔!”
他一把甩开张无忌的手,踉踉蹌蹌地朝驴车的方向衝去,步伐又急又乱,像是被悲痛与愤怒冲昏了头脑。
张无忌连忙追上去扶住他,指向最后一辆驴车:“在那里……杨左使的女儿不悔妹妹在照顾他。”
宋青书几步衝到车前,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內,殷梨亭平躺在厚厚的褥子上,四肢的关节处都被木板夹著,缠著厚厚的纱布。
那张曾经英俊挺拔的面孔此刻灰白如纸,两颊深陷,嘴唇乾裂,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清亮,却也被疼痛折磨得失了神采。
杨不悔正坐在一旁,用湿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见到宋青书这般神色,嚇了一跳。
“六叔!”
宋青书扑通一声跪在车辕上,双手颤巍巍地握住了殷梨亭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那纱布底下,手指已经没了知觉。
他眼眶通红,牙关紧咬,半晌才挤出一句:
“是谁……是谁下这等毒手?六叔,侄儿宋青书在此发誓,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那伤你之人碎尸万段!”
殷梨亭费力地转过头来,认出了宋青书,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担忧交杂的神色。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杨不悔红著眼替殷梨亭擦了擦嘴角,轻声道:“殷六侠,您別急,慢慢说。”
宋青书见这状况,心中道:看来杨不悔已然对自己这六师叔心生情意。
他用力握了握殷梨亭的手,沉声道:“六叔,您放心。伤您之人,我必让他十倍偿还。”
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將一个“得知至亲遭难而悲愤欲绝”的武当弟子演绎得入木三分。
韦一笑素来冷血,此刻也不由得轻嘆一声,对宋远桥有此子颇为感慨;杨逍微微頷首,心中对这位武当三代弟子又多了几分讚许;周顛更是感动得眼眶泛红,低声道:“宋少侠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这齣戏码所打动。
柳荫下,赵敏坐在青石上,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一直没离开过宋青书的方向。
她冷眼旁观著宋青书从见到张无忌的那一刻起的一举一动,那惊喜的笑容,那关切的寒暄,那在驴车前跪地痛哭、指天发誓的悲壮姿態,每一帧都够感人肺腑,每一帧都无懈可击。
可她怎么看著就那么不对劲呢?
她心里暗暗冷笑:这傢伙之前衝过来搭訕的时候,分明从容得很,言笑晏晏、进退自如,嘴上说著“风景宜人”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那脸皮厚得能当盾牌使。
这会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悲痛欲绝起来了?
她在大都见过多少戏子,唱念做打俱佳,可这位宋少侠的演技,怕是把那些戏子加起来都排不上號。
最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就在他跪在车辕上咬牙发誓“必十倍偿还”的时候,那余光分明往她身上拐了个弯。
旁人察觉不到,可赵敏看得真真切切。
赵敏手中摺扇轻轻一合,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中却已不知啐了多少口:
“呸!这傢伙一肚子坏心眼子,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悲痛欲绝,什么誓为六叔报仇,说不准全是演给他那位单纯师弟看的。
可怜张无忌那傻子,被卖了还帮著数钱。”
她越想越觉得这人可恶,却又偏偏说不出具体可恶在哪里,毕竟人家的“悲痛”演得天衣无缝,她若是贸然说破,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明教眾人与宋青书敘完各自的遭遇,彼此印证之下,整件事的轮廓已经清晰如画:
六大门派下光明顶后悉数遭人伏击擒获,对方出手狠辣、布置周密,绝非凡俗势力所能办到。
那么问题来了,天下间谁有这等手笔?
又是谁能让六大门派的高手们连求救信號都来不及发出就全军覆没?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柳荫下那位女扮男装的俊美公子身上。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为何会在她的腰间?
张无忌收拢思绪,朝杨逍看了一眼。
杨逍微微頷首,二人正要一同上前质问那年轻公子』的来歷,忽然听到东边大路上传来一片混乱至极的声响。